第七百四十一章 :苟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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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镒从後院回来,正堂内的气氛更加凝重。

众人见他面色灰败,眼神躲闪,心中都已猜到了几分。

「副使,夫人她……」

杜叔毗试探着问。

钱镒摆摆手,颓然坐回主位,声音沙哑:

「夫人说……内庭之事,由她担当。让我们……不必挂心。」

这话说得含糊,但在场都是明白人。

吴氏的意思很清楚,无论你们做出什麽决定,内庭的女人不会拖累你们,也不会辱没钱氏门风。换句话说,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那边钱绮重拳砸在案几上,猛地站起,双目赤红:

「兄长!难道真要降?成及死了,那麽多兄弟死了,我们却要开城投降?这……这如何对得起他们!」徐及却低声道:

「押衙,不降又能如何?牙城能守几日?守到最後,还不是城破人亡?到时候,内庭那些夫人、孩子们……你忍心看她们……」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之意,城破之後,女眷会遭遇什麽。

钱镒痛苦地闭上眼睛。

後院那些孩子们懵懂的眼神,钱缪临行前的嘱托,生与死,荣誉和屈辱,几乎要将他撕裂。他以前觉得自己很勇敢,披坚执锐,悍不畏死。

可现在,他却知道自己实际上是个懦弱的人。

死守牙城,这并不是能轻易做到的。

本朝张巡守睢阳,颜杲卿守常山,那是何等的悲壮。

但那也是何等的惨烈啊!人相食!

他钱镒能做到吗?

不,他做不到。

光是想想,就让他不寒而栗。

可投降?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伴随着更强烈的羞耻感。

钱氏一族,自钱缪起兵以来,何曾有过投降的先例?

成及战死了,那麽多将士战死了,他钱镒却要开城投降?

後世史书会如何写他?懦夫?叛徒?钱氏一族的耻辱?

可是……如果不降,他的妻子、儿女怎麽办?婆留的妻小怎麽办?那些跟随钱氏多年的部将家眷怎麽办?难道真要让他们全部陪葬?

自古艰难唯一死。

这句话,钱镒以前听幕僚说过,但从未真正理解。

此刻,他懂了。

「婆留啊……你若在,会如何抉择?」

钱镒喃喃自语。

良久,钱镒缓缓睁开眼,眼中布满血丝,声音乾涩,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才蹦出:

「派……派使者出城。去见保义军主将,谈……谈条件。」

「兄长!」

钱锆怒吼。

忽然,钱镒猛地拍案,嘶声道:

「那你说怎麽办!你说啊!」

「你就晓得拍桌子!你来告诉我,告诉我这个无能的兄长,该怎麽办!」

「让兄弟们都死绝了,让女人们都跟着陪葬?啊!」

「婆留将她们都托付给我们,我们就让她们死?」

钱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他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疼痛。

杜叔毗叹了口气:

「副使,派谁去?」

钱镒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沈闳身上。

沈闳是他的幕僚,掌书记,文笔好,口才也不错。

「沈先生,劳你走一趟。」

钱镒声音疲惫:

「条件……有三条,虽然有点不识时务,但这是我必须坚持的。」

「其一,保义军须保证不杀降卒,不扰百姓,不掠财物。」

「其二,妥善安置八都将士及家眷,愿留者录用,愿去者发放路费。」

「其三……保全内庭女眷与孩子们,尤其夫人吴氏与嫡子传瑛,必须安然无恙。」

他顿了顿,补充道:

「至於我钱镒个人……生死听凭处置,绝无怨言。」

沈闳脸色苍白,但咬了咬牙,躬身道:

「属下……遵命。」

沈闳换了身乾净文士袍,带着两名随从,手持白旗,从偏墙缒下牙城。

此时天色已大亮,朝阳升起,照亮了满目疮痍的杭州城。

街道上屍骸遍地,血迹未乾,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和屎尿味。

保义军正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救治伤员,动作井然有序。

沈闳三人高举白旗,小心翼翼地向最近的一队保义军走去。

那队保义军约五十人,正在搬运屍体,见到他们,立刻警惕地围了上来。

「我乃杭州镇海节度副使钱镒使者沈闳,奉副使之命,求见贵军主将,商议……商议大事。」沈闳强作镇定,高声喊道。

保义军队将打量了他们几眼,冷冷道:

「等着。」

他派了一名部下去通报。

不多时,一名军将模样的人骑马过来,看了看沈闳,问道:

「何事?」

沈闳重复了一遍来意。

那军将皱眉:

「都督正在北门整顿兵马,你们随我来。」

沈闳心中一喜,连忙跟上。

三人被带着穿过几条街道,越走越偏僻。

沈闳心中渐渐不安,问道:

「这位将军,这是往何处去?」

那军将头也不回:

「抄近路。」

又走了一段,来到一处废弃的宅院附近。

那军将忽然勒马,转身,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就这里吧。」

沈闳一愣:

「什麽?」

话音未落,他麾下的十几名保义军武士,拔出横刀,将他们团团围住。

「你们……你们要干什麽?」

沈闳声音发抖。

那军将跳下马,冷笑道:

「干什麽?你们这些杭州狗奴,害死我们多少兄弟!现在想投降?晚了!」

沈闳大惊: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这是规矩!」

「规矩?」

军将啐了一口:

「老子只知道,打你这杭州,我死了好些个兄弟!你们现在想谈条件?做梦!」

「我军已败,恩怨已了!副使是诚心归降,为保全满城生灵啊!」

沈闳急道。

「满城生灵?关我屁事!」

军将眼中凶光一闪:

「兄弟们,杀了他们,就说遇到乱兵,被误杀了!」

「是!」

刀光闪起。

沈闳还想说什麽,一柄横刀已经砍在他的脖颈上。

鲜血喷溅,他瞪大眼睛,缓缓倒地。

两名随从也瞬间被杀。

军将踢了踢沈闳的屍体,冷哼道:

「拖去埋了。回去就说,使者出城後遇到溃兵,被乱刀砍死了。」

「是!」

牙城内,钱镒等人焦急等待。

一个时辰过去了,沈闳音讯全无。

「恐怕……凶多吉少。」

杜叔毗低声道。

钱锆怒道:

「保义军连使者都杀,分明是不想受降!兄长,别等了,拚了吧!」

钱镒脸色惨白,手指颤抖。

他没想到,连投降都这麽难。

难道……真要玉石俱焚?

他捏着手,手心攥着汗,犹豫片刻後,咬牙道:

「再派!这次……这次我亲自写降书,盖上印信。徐及,你去!」

徐及脸色一变:

「副使,我……」

「你是盐官都都头,身份够。」

「带上我的亲笔信和印信,务必……务必见到保义军主将!」

这一刻,钱镒几乎是哀求道。

徐及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钱镒那绝望的眼神,长叹一声:

「罢了,我去。」

他换了身乾净衣甲,带上钱镒的亲笔降书和节度副使印信,又选了四名精干牙兵,再次出城。这一次,他们是从正门缒下,高举白旗,格外醒目。

牙城外,保义军已经清理出一片空地,列队整齐。

见到徐及等人,一名军将上前盘问。

徐及说明来意,出示印信。

那军将看了看,点头道:

「随我来,我带你们去见张都督。」

徐及心中一松,连忙跟上。

这次走的都是大道,沿途保义军士兵虽然眼神不善,但并未阻拦。

走到半路,忽然前方传来一阵喧譁。

只见一队保义军武士正围着一处宅院,似乎在搜索什麽。

为首一员年轻将领,浑身浴血,甲胄破损,正是赵文逊。

「四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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