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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我家国公有手书送上!」
两名骑士在穿过丘下的牙军,跪在望车前,把王建亲笔军令举过头顶。
李茂贞等从子李继陟将信送上来,拆开看完,半晌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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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片刻里,桥头又有三名军使先後赶到。
第一人说王晏球的圆阵已经被压到一片废弃苇地,秦骑箭矢将尽,却仍在借着马屍抵抗。
第二人说李唐宾的铁甲牙兵已经杀破一阵,前阵都将温绍杰战死,请中军再发一千步甲。
第三人来迟,右腿被箭射穿,是伏在马背上让人牵下来的,他带来的消息却最坏,说西边已经见到了烟尘,敌军段凝部正往这里赶。
李茂贞逐一听完,令渭州刺史王万弘带领本部八百调往前线,各部仍留在原地。
从子李继陟不解道:
「公帅,我军有精骑两千,何不出击?这样先破过河的李唐宾部,再斩断浮桥,重稳阵脚迎击段凝?」
「可现在……」
李茂贞粗暴打断了自己的族子,骂道:
「你个娃娃,你懂什麽?」
「王建那边来了消息,现在斜水东岸的杨师厚已经过河,同时朱温也带着主力到了东道。」
「我就算此时破了李唐宾,那也是军力疲惫,阵型散乱,到时候如何应对杨师厚?」
「现在那杨师厚就等着我军投入全部力量,他好给我一击!」
李茂贞望着已经渡到南岸的李字大纛,忽然对下面仍跪着的王建令骑,喊了一声:
「上来吧。」
两令骑愣了一下,最後由位高的王宗裕上了望楼。
王宗裕也是王建的牙门大将,也只有他这样的勇士才能穿越战场。
他上来後,下意识看了一片东北方向的河滩战场,只见黑与红的线条早就犬牙交错,顾不看,王宗裕连忙下拜:
「殿下,杨师厚已经强渡斜水,朱温主力距五丈原不足十里。」
「我家国公请殿下立即收兵入原,不要再等。五丈原若守不住,两军便一同退入褒斜道,先回汉中。」
「国公还说,退一时并非败亡,今日退回去,他日仍能卷土重来。」
李茂贞这会已经将王建写给自己的手书叠好,收进袖里,抬头问道:
「王建准备下原接我?」
「是。国公已命五千步军在原西整队,待李公开始後撤,便下原接应。」
「让他不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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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宗裕一愣:
「殿下这是?」
「我说,让王建不要下原。」
说完,李茂贞就从望车上下来,只是动作比平日慢了许多。
他方才已经收到李茂庄战死的消息,他的牙兵们将他的屍体抢了回来,这会就铺在丘下。
王宗裕也连忙跟着下来,他也是直到这个时候,才看到望楼边有一具屍体躺在车板上。
王宗裕也是蜀军核心,自然一眼认出了此人正是岐国公的亲兄长,李茂庄。
此时,王宗裕心中大急,以为岐国公因为他兄长战死才要坚守,正要再劝,就见歧国公对一个浑身是血的披甲武士道:
「我哥死在哪里的?」
这人正是李茂庄的牙将李继恩,听到这会,凄怆道:
「大帅是死在南阵的。他见东川郭义重伤,便带我们兄弟回身阻敌,被王晏球阵斩。」
「二郎晓吗?」
「还没敢告诉小郎君。」
「去把他叫来。」
李继恩松了口气,当即领命离开。
李茂贞这会才扭头,对欲言又止的王宗裕道:
「听到了没?你们回去告诉王建,我不走了。」
王宗裕急道:
「殿下,我家国公说明白,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秦军三路将合,今日先回五丈原,咱们未必没有转机。」
「本公没有意气用事。」
李茂贞声音非常平静:
「凭实话说,我李茂贞不是什麽英雄好汉。」
「论军略,也没有几件值出来说的。一路从羽林郎走到今日,是打过些胜仗,可我这用兵的本事有多少,我自己心里晓」
「可我若还有一样能称道,大约就是不肯丢下自己的部下。」
王宗裕还想劝,李茂贞抬手止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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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岸一万多人是我下令过河的。」
「王建早就告诉我,番部不可放在紧要处,更不可逼他们背水,我没有听,想着有渭水拦在身後,人人总能多一分死战的胆气。」
「结果杨崇本死了,桑弘志死了,我大兄也死了,几千汉军和东川弩手全被我这点自以为是的自信害在河边。」
他遥遥望着渭水上堆叠的屍体,忽然低声道: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
「北岸兄弟死成这样,我有什麽脸面转身入川土?」
王宗裕道:
「殿下若留下,今日战死的人也不能再活。留用之身,日後再替他们报仇,才是……」
「这种话谁都会说。」
李茂贞没有发怒,只是单纯打断他:
「可要是每每失败都以这番说辞,那到底是在骗谁?骗自己还是骗天下人?」
「再且说了,我今日退走,战死的兄弟怎麽办?正在替我大兄报仇的八千兄弟又怎麽办?让他们自己散开,随後被李唐宾的骑兵一个个追上砍死?」
王宗裕说不出话来。
丘下正好抬过来一批伤兵。
其中一名成州武士少了左臂,断处只用麻绳扎住,血仍把半边身体浸红。
他看见丘上李茂贞的,挣扎着让抬担架的人停下,仰头喊道:
「公帅,杨刺史没给你丢人!」
「成州兵守了四阵,一步没退!」
李茂贞走到丘边,朝他重重点头:
「我晓」
伤兵像是只等这句话,长长吐出一口气,死在了担架上。
李茂贞看了那边好一会,忽然笑了一下:
「我这一辈子,大运的不是发迹凤翔,也不是做过关中诸侯,而是大偏爱。」
「我以平庸之才,庸碌之身,立过那点尺寸之功,竟也能位列大明六国公。」
「朝中能征善战者那麽多,怎麽便轮到我李茂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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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受了这份恩,总一日拿命来还。」
他说到这里,眼圈已经红了:
「你告诉王建。」
「大明新立,正是要给後世风气立基,为大明武人定表率之时。」
「我李茂贞,可以死,不能逃!」
「因为我大明就没有弃军而走的国公。」
「也许千百年後,史书上提我一笔,只会说李茂贞志大才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可终究不敢说我李茂贞,临危苟免,弃袍泽於疆场!」
说完,李茂贞直接对丘下的一众武人道:
「人固有一死,或陨於刀兵,或老於户牖。」
「我等享大明之爵,食大明之禄,便该守武人的本分。」
「什麽是本分?那就是万万不可落在一个『逃』字!」
「今日我等就死战到底!」
「上报陛下,下为死难兄弟!」
「唯杀而已。」
丘下中军牙兵们,纷纷振臂高呼:
「唯杀而已。」
也是在一片奋杀声中,丘下忽然响起一阵哭声。
……
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将领快步跑上来,正是李茂庄之子李周彝。
他已经从李继恩口中听见父亲战死,脸上全是眼泪,到这後,一下就看到了被收殓在车板上的父亲遗体,他哭着磕头,呼天抢地。
直到李茂贞走了过来,他扭头转身,就磕头:
「叔父,我爹他……?」
李茂贞看着侄子,伸手将他拉起:
「你爹替陇右军挡住追兵,以武士最体面的方式战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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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周彝张嘴更要号哭了,却被李茂贞一巴掌拍在肩上:
「莫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你带五十骑,护送王宗裕两人回五丈原。」
李周彝猛地抬头:
「我不去!我要留下替我爹报仇!」
「这里轮不到你报仇。」
「叔父!」
「这是军令!」
李周彝站着不动,咬牙道:
「叔父让我去送信,何须五十骑?我一人便能去。我要送完再回来!」
李茂贞没有再与他争,只对旁边牙将道:
「绑起来。」
四名牙兵一拥而上,将李周彝两臂反剪。
李周彝拚命挣扎,连声大骂,李茂贞却背过身,不再看他:
「把他绑在马上,送到王建营中。」
「告诉王建,这是我李家唯一成年的後辈,就拜托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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