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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城郊环山公路蜿蜒盘旋。
崭新的安保防弹车队车灯划破沉沉夜幕，车轮碾过路面，卷起细碎的尘土。方才在外环高架经历那场生死伏击之后，毛草灵额角的包扎纱布还带着淡淡的血渍，淡淡的痛感时不时顺着神经传来，却丝毫没有扰乱她的心神。
她靠在后座，车窗半降，山间夜晚微凉的晚风涌入车厢，吹散车厢内残留的硝烟与橡胶焦糊的气息。陆沉舟坐在她身侧，一只手轻轻搭在膝头，目光沉敛，正看着平板上面源源不断传回的情报。
“特警支队已经完成对毛振邦藏身别墅的外围合围。”陆沉舟指尖滑动屏幕，调出卫星航拍画面投放在平板之上，“这一处别墅是他很早之前就悄悄购置，挂在远房亲戚的名下，多年从未对外暴露。若不是今天伏击事发，顺着租赁货车的中介线索层层深挖，我们很难找到这个隐匿据点。”
平板屏幕里，航拍镜头俯瞰整片别墅区。这一片依山而建的独栋宅院，远离主城区，人烟稀少，周围林木茂密，天然适合躲藏。此刻别墅四面八方已经被特警、刑侦队员层层封锁，狙击点位布置在周边几处高地，出入口全部堵死，连后山的山林小道，也安排警力布防，断绝一切逃窜的可能性。
陈律师坐在前排副驾，刚刚结束一通漫长的电话，转过身，脸色凝重：“刚刚刑侦组传来消息，高架伏击现场物证已经固定完毕。作案车辆、信号***、蒙面人遗落的通讯耳机，全部找到痕迹溯源。雇佣亡命徒的转账流水，经过三层空壳账户跳转，但是技术部门已经破解资金流向，最终源头，全部指向毛振邦的私人隐秘账户。人证物证，链条完整。”
毛草灵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指尖无意识摩挲掌心那枚冰凉的凤印。
脑海之中，过往一幕幕记忆翻涌上来。
少年时期，毛-家家宴之上，二叔毛振邦脸上挂着温和虚伪的笑容，一口一个“草灵侄女”，暗地里却处处算计，觊觎父辈留下来的毛氏集团；她车祸穿越失踪的那几年，毛振邦借机把持集团大权，大肆挪用项目资金，勾结资本蚕食公司根基；等到她从乞儿国的大梦之中苏醒归来，刚刚睁开双眼，迎面而来的就是家族内部铺天盖地的倾轧与构陷。
挪用东南亚项目公款，掩盖高新孵化园土地污染丑闻，股东大会联合外部资本逼宫罢免她，网络煽动舆论造谣污蔑她精神错乱、靠阴谋手段夺权，一桩桩，一件件。
权力贪欲，就像是无底深渊。
就算冻结他全部资产，撕碎他所有资本筹码，剥夺他一切可以搅动商界的力量，毛振邦依旧不肯认输，铤而走险，策划高架之上的夺命伏击，妄图用一场人为车祸，彻底除掉自己这个最大障碍。
“权力蒙人心智，古今皆是同理。”毛草灵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感慨。
在乞儿国十年宫廷朝堂，她见惯了这样的人。朝堂勋贵，藩王诸侯，为权财迷了本心，输了局面之后，不愿俯首认罪，非要做困兽之斗。以为除去对手，一切就能够重回掌控之中，却不知道，步步作恶，早已给自己铺好了通往牢狱的绝路。
陆沉舟侧过头看向她，能够读懂她眼底的复杂情绪：“你不必心软。今日高架之上，他是抱着赶尽杀绝的心思，那两台重型货车，只要得手，整车坠落高架，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下来。他的选择，就要由他自己承担后果。”
“我不会心软。”毛草灵缓缓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清明，“只是心生感叹而已。若是他懂得知足，守好自己分内股份，安安稳稳做一个集团股东，安享富贵，何至于落到今天这般穷途末路。”
车队一路疾驰，四十余分钟之后，抵达城郊别墅区外围。
远远便可以看见成片闪烁的红蓝警灯，警戒线已经拉起，无关人员全部驱离。多辆警车、特警作战车辆整齐停靠在道路两侧，荷枪实弹的警员分布各个关键位置，气氛肃穆压抑。
车子停在警戒线之外，毛草灵一行人下车。晚风穿过山林，树叶沙沙作响，远处别墅的灯光亮着，看不出半分慌乱的迹象，仿佛宅院的主人，依旧觉得自己能够逃出生天。
一名刑侦支队的负责人快步迎了上来，神色严肃。
“毛总，陆先生，陈律师。”负责人压低声音，“我们已经喊话多次，劝别墅内部人员主动投降。但是毛振邦拒不开门，躲在主楼二层，手里挟持了一名保姆当作人质，并且在别墅多处布置了易燃易爆的汽油桶，扬言一旦我们强攻，就点燃屋子同归于尽。”
“同归于尽？”陈律师眉头狠狠皱起，“狗急跳墙，竟然还挟持人质。”
毛草灵听闻人质被挟持，脚步微微一顿。
乞儿国平定叛乱之时，也遇到过叛臣挟持侍从负隅顽抗的局面。穷途末路之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情绪极不稳定，强攻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人质便会受到伤害。
“里面的保姆是什么来历？”毛草灵问道。
“是毛振邦从劳务市场临时找来，刚刚入职不到半个月，对毛振邦所有阴谋完全不知情，纯粹被无辜牵连。”刑侦负责人回答，“我们正在尝试谈判，但是毛振邦情绪极度暴躁，拒绝沟通，只要我们稍微靠近建筑，他就以人质性命相威胁。”
陆沉舟目光望向别墅二楼亮灯的窗户，感知敏锐的他，能够隐约捕捉到屋内人躁动、疯狂的精神波动。
“他现在已经彻底绝望。财富、地位、退路全部消失，法律的制裁就在眼前，所以才拿人质当作筹码，妄想换取一条生路。”陆沉舟缓缓说道，“他心里清楚，蓄意谋杀、巨额经济犯罪，数罪并罚，等待他的只会是漫长牢狱，他不想接受这个结局。”
毛草灵沉默片刻，脑海快速权衡利弊。
特警强攻固然有战术预案，可别墅之内遍布汽油，一旦引燃，人质性命岌岌可危。若是能够谈判瓦解毛振邦的心理防线，劝其主动放下武器投降，才是损失最小的选择。
“我过去，和他谈一谈。”毛草灵开口。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同时变色。
“不行！”陈律师立刻上前阻拦，“毛振邦已经丧心病狂，你亲自上前，太危险！万一他不顾一切冲出来，连你一起挟持，后果不堪设想！”
刑侦负责人也连忙劝阻：“毛总，这个请求我不能同意，对方情绪失控，风险太高，谈判有我们专业谈判专家来做就足够。”
陆沉舟伸手拦在毛草灵身前，眼神郑重：“草灵，你不必亲自涉险。”
“我明白风险。”毛草灵轻轻拨开他的手臂，目光坚定，“但是，我是他的侄女，是他所有算计针对的核心目标。很多话，谈判专家说一百句，都不如我当面和他讲。他所有执念，全部围绕我，围绕毛氏集团的权位。由我出面，才最有可能击溃他最后的心理防线，保全无辜保姆的性命。”
她经历过乞儿国宫廷兵变，见过无数濒临崩溃的乱臣，懂得如何戳破对手心中最后的幻想。谈判专家只能-讲-法律、讲后果，而她，可以直击毛振邦心底埋藏多年的欲望与不甘。
“我不会贸然靠近主楼，就在警戒线内，隔着院子喊话。特警的狙击点位全部就位，有任何异变，可以第一时间处置。”毛草灵继续说道，“不能让无辜的普通人，为毛振邦的罪孽陪葬。”
陆沉舟深深望着她，清楚她一旦下定决心，便很难更改。他短暂沉默，随后点头：“可以，但是我跟在你身边，距离不能超过三米。一旦情况不对，我立刻带你撤离。”
刑侦负责人反复权衡，最终咬牙应允，立刻安排人员做好全套防护预案，狙击小组锁定二楼窗口，所有人进入最高戒备状态。
夜色之下，毛草灵缓步走到距离别墅主楼数十米的院子围栏之外。
别墅二层窗户敞开一道缝隙，窗帘之后，隐约能够看见一道狼狈的中年身影。几天时间不见，毛振邦早已没有往日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的集团高管模样。头发散乱，眼眶通红，衣衫褶皱不堪，眼底布满血丝，手里一把锋利水果刀架在保姆脖颈，保姆浑身发抖，不敢发出大声哭喊，只有压抑的啜泣隐约传出来。
院子地面，可以看见好几只横放的汽油桶，桶盖已经掀开，刺鼻的汽油气味顺着晚风，远远飘到围栏之外。只要一点火星，整栋别墅就会化作一片火海。
“毛草灵！”二楼窗口，毛振邦嘶哑疯狂的声音传出来，他看见围栏外面的少女，情绪瞬间激动起来，“你竟然敢过来！是来看我的笑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