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马上记住本站网址,www.kcbook.cc,若被浏/览/器/转/码,可退出转/码继续阅读,感谢支持.
荒驿残阳落尽,暮色四合,晚风卷着深秋的霜气,扫过残破的断壁残垣。
方才一场沸反盈天的围堵,早已尘埃落定。满地棍棒散落,十数名打手垂头丧气蜷缩在角落,往日横行乡里的凶悍戾气,被少年方寸之间的千算道心彻底碾碎。黑三瘫坐赌台之侧,面如死灰,一身阴诡千术被尽数拆穿,数年立足江湖的底气,一朝荡然无存。
那名险些家破人亡的寒门书生,对着二人深深三叩,涕泪纵横。他半生苦读,守得一身清白,险些折在市井贪妄骗局之中,幸得两位少年出手,一语破局,救他于万丈深渊。
“多谢二位少侠再造之恩,草民没齿难忘!”
书生起身,将身上仅剩的几两碎银执意奉上,眉眼恳切,“些许薄礼,难报万一,还望少侠笑纳。”
花千手轻轻抬手,温和拦下,眼底澄澈如洗,无半分贪慕名利之色。
“举手之劳而已。”他声音清浅,带着少年独有的纯粹赤诚,“赌局害人,公道本就该存于天地之间。我破局不为求财,只为正一局虚妄,守一份本心。银两你且收好,赶赴考场,不负寒窗,不负初心,便是最好的报答。”
此言一出,书生浑身一震,怔怔望着眼前布衣少年。
江湖行走,世人皆为利来、皆为利往,他从未见过身怀绝世术道、可轻易攫取钱财,却甘愿空手助人、不求分毫回报之人。这一刻他方才真正懂得,何为侠者本心,何为正道风骨。
书生再三拜谢,收拾好行囊字据,怀揣失而复得的希望,踏着暮色匆匆离去。破败驿站之中,喧嚣散尽,只剩一片死寂冷清。
周遭围观的市井闲杂、赌徒混混,早已悄悄四散逃离。经此一事,无人再敢小觑这两名风尘仆仆的少年,更无人再敢在二人面前,妄谈赌术输赢、玩弄人心诡计。
夜郎七缓步走到花千身侧,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庭院,晚风拂动他鬓边碎发,神色沉静悠远。
“今日一战,你的千算心法,算是彻底立住了根基。”
他语气带着由衷的赞叹。行走江湖半生,他见过无数天赋异禀的博弈好手,有人精通千术诡道,有人深谙人心算计,却从无一人如花千手这般,以赤子痴心为根,以公道正道为骨,算尽天机人心,却始终不沾半分贪妄阴邪。
寻常术者,术越高,心越贪,越沉迷输赢利弊;
唯独花千手,术愈精,心愈净,愈坚守人间仁义。
花千手微微摇头,目光望向沉沉夜色,轻声道:“不过初窥门径罢了。方寸算机易得,人心道义难守。今日破一乡黑局容易,他日想要规整天下乱世赌坛,何其艰难。”
历经半载江湖漂泊,遍历市井百态、人心善恶,他早已看清这乱世江湖的底色。
此刻天下赌坛,早已礼崩乐坏、黑白颠倒。名门宗师以术敛财,割据一方;市井老千以诈害人,鱼肉百姓;权贵豪强以赌弄权,操控世事。人人逐利,人人贪妄,无人守规,无人存善,无数阴诡黑局遍布四海,坑尽苍生黎民。
一局可破,万局难平。
一人可渡,众生难醒。
这便是三十年前,风雨飘摇、乱象丛生的江湖赌道。
夜郎七闻言,眸色微微凝重,缓缓颔首:“你看得通透。这江湖,从来不止刀光剑影的厮杀,更藏人心沟壑的险恶。刀剑伤人不过皮肉,人心贪妄,足以诛心灭家、倾覆世道。”
二人并肩走出残破驿站,夜色渐浓,霜风愈冷。官道两旁荒草连天,夜色沉沉不见尽头,前路漫漫,藏着无数未知风波、假意纷争。
“天色已晚,此地荒僻凶险,不宜久留。”夜郎七抬眸望向远方夜色,“前方三十里有一座落霞古镇,民风繁杂,商贾云集,可寻一处客栈落脚休整。”
花千手点头应下,二人收拾行装,一身布衣风尘,踏着寒霜夜色,并肩向着前路缓步前行。
一路无言,唯有风声簌簌,脚步声沉稳落地。
自年少相识、市井结义以来,二人便是如此。无需过多言语,便知彼此心意。一个赤诚纯粹,以痴立道;一个沉稳仁侠,以义立身。少年知己,肝胆相照,前路风雨,并肩同行。
行至夜半,月色穿破云层,清辉洒落古道,照亮前路苍茫。
约莫一个时辰后,远方灯火点点亮起,错落交织,烟火气息扑面而来。落霞古镇依山傍水而建,乃是南北商旅必经的中转要道,夜夜灯火通明,通宵不息,往来商贾、江湖客、市井流民络绎不绝,鱼龙混杂,藏尽江湖百态。
古镇街巷纵横,酒肆茶楼林立,赌坊当铺沿街排开,檐角灯笼随风轻晃,红影摇摇曳曳,将青石板路映得明暗斑驳。
此地不靠州府、不属要塞,偏偏占尽水陆便利。南来的绸缎茶盐,北往的皮货珍宝,尽在此处中转歇脚。人流杂,则是非生;商贾聚,则赌风盛。整条长街之上,最热闹的从不是酒馆客栈,而是沿街一座座半掩半开的赌坊。
门前无凶悍打手拦路,无张扬喧嚣吆喝,反倒个个雅致清静,挂着“怡闲局”“听风台”“方寸斋”的斯文牌匾,看似文人闲客博弈消遣之地,内里却藏着江湖最阴柔的千术、最隐蔽的黑局。
乱世赌坛,最狠的从不是荒郊驿站打杀劫掠的粗鄙老千。
真正的江湖黑局,早已褪去凶戾戾气,裹上一层温雅皮囊,以礼设套,以柔杀人,哄得富商倾家、旅人荡产,输者往往心甘情愿,直至身无长物,方才幡然醒悟,却早已回天无术。
花千手与夜郎七缓步踏入古镇,脚下青石板被夜露浸得微凉,两侧人声喧沸,酒香、茶香、油烟香、脂粉香混杂一处,扑面而来,热闹得近乎浮华。
沿街行人百态纷呈:有锦衣商贾谈笑而过,腰间佩玉叮当,气度雍容;有挎刀侠客独行街巷,眉眼警惕,步履匆匆;有市井闲汉扎堆闲谈,眼露贪光,四处打探生计;更有不少长衫文士、闲散乡绅,摇扇踱步,出入各家雅致赌坊,看似风雅消遣,实则深陷局中,难以自拔。
“小小一座古镇,赌风竟盛于此。”
花千手目光缓缓扫过沿街错落的赌坊楼阁,眼底澄澈微光微微沉落,心底暗自感慨。
一路走来,乡野市井的赌局,直白粗鄙、明火执仗,输赢摆在明处,欺诈落于表面,普通人尚且能够心存戒备、谨慎避让。可这座落霞古镇的赌局,全然不同。
它藏风雅、掩凶险、裹温情,以消遣为名,行收割之实,最是迷惑人心,也最是毁人无形。
夜郎七走在身侧,神色沉静淡漠,早已看透此间乱象,低声缓缓道:“南北要道,商旅云集,随身财货充盈,人心最是浮动。行路之人,或求消遣解乏,或求侥幸暴富,或求博弈取乐。人心一松,贪念一生,便是入局之时。”
“江湖最烈的刀,斩不尽人心贪妄;世间最狠的局,从来杀人不见血。”
一语道破此间本质。
寻常刀剑厮杀,胜负只在一瞬,生死不过一刀。可赌局缠人,温水煮蛙,先诱你小胜、悦你心境、吊你执念,再层层收割、步步紧逼,让人从消遣到沉迷,从侥幸到癫狂,最终散尽家财、累及家人,落得一无所有、悔恨终生。
二人顺着长街缓步前行,不入热闹酒肆,不寻喧嚣客栈,只静静行走街巷,冷眼旁观四方百态。
沿街赌坊门窗大开,内里景象一览无余。
不同于乡野赌台的脏乱粗野,这里的赌坊雅致洁净,桌椅皆是精致檀木,案上摆着清茶雅器、四季鲜花。对局之人或为富商、或为文士、或为小吏,人人从容淡然,谈笑落子,优雅推牌,看似风雅博弈,实则每一局都暗藏算计、步步诛心。
无数人捧着满腔侥幸入局,带着一身落寞离场。赢时意气风发,输时眼底灰败,来来往往,皆是被贪念裹挟的可怜人。
行至长街中段,一座全镇最气派的三层楼阁赫然矗立,鹤立鸡群,独占整条街巷最繁华之地。
匾额鎏金描边,上书三字——聚星阁。
阁楼灯火最盛,人流最密,往来皆是体面人物,无市井闲杂。门外无喧哗吆喝,却车马不绝、宾客盈门,隐隐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贵气与隐秘。
“这聚星阁,便是落霞古镇第一赌局。”夜郎七目光落于楼阁之上,淡淡开口,“传闻掌局之人,是三十年前隐退的老牌千术高手,号为落霞叟。此人从不设市井诈局,专对商旅仕绅设局,手法温润无痕、心机深不可测,南北往来无数富商,折损于此。”
花千手微微抬眸,望向灯火璀璨的阁楼深处。
阁楼二层雕花窗棂敞开,隐约可见内里衣冠楚楚的宾客围坐对局,笑语温和,无半分争执戾气,可在他刚成型的千算心法眼底,一切伪装尽数剥离。
窗内每一次落子、每一次推牌、每一次谈笑谦让,皆是精准算计、刻意铺垫、刻意诱局。
人心起伏、执念深浅、贪妄轻重,尽数被掌局之人拿捏得恰到好处。
“以雅遮邪,以善掩诈,最是害人。”花千手轻声感慨。
半年江湖历练,他破过市井黑局、拆过粗鄙千术、见过无赖行凶作恶,可唯独这种藏于风雅、隐于温柔、杀人无形的局道,最让人心寒。
设局之人通晓人性,深谙众生弱点,不逼不抢、不吵不闹,只顺着人心欲望层层诱导,让入局之人自愿沉沦、自愿倾尽所有,即便输得精光,也只道自己运气不济,绝不疑是人为设诈。
这,便是高阶千术的可怕之处。
“此地鱼龙混杂,暗流极深。”夜郎七收回目光,神色郑重,“落霞叟隐居此地多年,根基极深,人脉极广,与南北数地赌坛旧派皆有交情,绝非黑三那般市井草莽可比。我们今夜暂且落脚休整,不惹是非、不探深局,明日一早便启程离去。”
他深知花千手心性赤诚,见虚妄必拆、见不公必破,可此地盘根错节、水深难测,二人初来乍到、孤身一人,贸然出手,只会徒增凶险。
少年心怀正道,值得嘉许,却也最易折于江湖假意、人心险恶。
花千手自然懂他顾虑,微微颔首:“七哥所言极是。我辈闯荡江湖,破局守心,亦要知进退、懂分寸。今夜静观其变,不扰他人,不乱己身。”
二人相视一眼,默契于心。少年知己,一人守赤诚正道,一人护进退分寸,相辅相成,互为依仗。
顺着长街再行百步,一间清雅僻静的临江客栈映入眼帘,不似沿街酒楼那般喧嚣浮夸,临江而建、清净雅致,店名极简,曰「听江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