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童名公守(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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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时,西岭草庙终於没有了白纸灯。

七盏灯被取下,灯纸拆开,里面的红绳和骨片一一取出,装进一个陶罐。

陆远在陶罐口贴上黄纸。

「这是证物,不是邪物。」

「不要烧。」

「等各屯认完帐,再埋到义庄旁边,立碑说明。」

赵守山问:

「碑上写什麽?」

陆远想了想。

「写:此地曾以规矩害人,後人勿效。」

赵守山闭了闭眼。

「好。」

草庙外,风雪小了。

远处马家沟方向亮起两点火光。

那是赶来送消息的人。

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汉子,跑得满脸通红。

「陆道长!」

「马家沟那边出事了!」

陆远转身。

「什麽事?」

「义井封了以後,井水清了。」

「本来是好事。」

「可刚才有人从井里捞出一口小棺材。」

「棺材上贴着您的告示。」

许二小皱眉。

「啥叫贴着告示?」

年轻汉子喘着气道:

「就是您写的那句「山中无神,活人自守』。」

「字是一样的。」

「可下面又多了一行。」

陆远问:

「什麽?」

年轻汉子咽了口唾沫。

「活人自守,死人谁守?」

草庙前再次安静下来。

赵守山脸色一白。

「义井下面还有东西?」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问那年轻汉子:

「小棺材打开了吗?」

「没有。」

「谁让你来的?」

「孟先生。」

「他怎麽说?」

「他说不能开,等您回去。」

陆远点头。

「他做得对。」

宋青禾不在身边,林照玄也不在。

陆远看向草庙前各会首。

「你们刚立新规。」

「现在第一件事来了。」

「马家沟义井出棺。」

「按旧规,会怎麽做?」

一个老户低声道:

「烧香,请神问棺。」

另一个道:

「若棺不沉,说明死人要供。」

第三个道:

「若棺上有活人字,要找写字的人顶。」

众人说完,自己都沉默了。

陆远道:

「按新规。」

赵守山握紧山规簿。

「义庄看棺,屯中作证,亡者登记,不许开坛。」

陆远看他。

「那就走。」

「七屯三沟,各派一人去马家沟。」

「不是拜神。」

「是见证。」

很快,草庙前点起火把。

这一次,火把不是去请神的,而是照路的。

队伍沿西岭下山,直奔马家沟。

路上,王成安低声问:

「师兄,邪供都断了,为啥井里还有小棺材?」

「因为邪供断的是供养地。」

「不是所有被害的东西都会立刻消失。」

「有些东西被埋得太深,只会在水清以後浮上来。」

「那小棺材是啥?」

陆远望着前方黑夜。

「不知道。」

「但它问了一个真问题。」

许二小道:「死人谁守?」

「对。」

陆远道。

「活人自守只是半句。」

「死人也要有人记。」

「若没人记,旧邪坛迟早会用这个缺口回来。」

周衡沉声道:

「所以义庄名册必须立稳。」

「嗯。」

「死人归名,活人归身。」

「这两边缺一边,都会出事。」

夜色彻底压下来时,马家沟到了。

村口站满了人,却没人点香。

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火把。

孟先生、孟安、宋青禾和林照玄都在井边。

井边放着那口小棺材。

棺材不过三尺长,黑木做成,外面没有漆,只有一层水渍。

棺盖上贴着白纸。

白纸上的确写着陆远的字:

「山中无神,活人自守。」

下面那行字歪斜得多,像是孩子用指甲刻出来的:

「活人自守,死人谁守?」

陆远走到棺前,先看棺底。

棺底没有泥。

只有一层细沙。

这说明它不是从井底淤泥里埋了多年後浮上来。

而是刚被水送出来的。

林照玄低声道:

「我没开。」

「棺里有声音?」

「有。」

「什麽声?」

「敲棺。」

像是在回应他的话,小棺材里传来轻轻三下。

笃。

笃。

笃。

孟安脸色发白。

「这不是鬼敲。」

陆远点头。

「鬼敲棺,急而乱。」

「这是人敲门。」

宋青禾问:「开吗?」

陆远没有立刻开。

他先让各屯见证人围成一圈。

「按新规办。」

「开棺之前,先报见证。」

赵守山第一个开口:

「赵守山,西岭草庙,见证。」

随後七屯三沟各自报出姓名。

最後陆远道:

「陆远,开棺问名。」

他右手结「开棺不惊诀」。

食指、中指并拢点在棺首,拇指压住无名指,小指抵住掌心。

「棺为亡居,不作邪门。」

「开棺不惊魂,问名不夺魄。」

「若为死者,报其遗名。」

「若为活物,归其本身。」

「若为邪契,见众即断。」

「开。」

棺盖缓缓滑开。

里面没有屍体。

只有一卷被油纸包住的名册。

名册旁边放着一只小小的拨浪鼓。

鼓面已经烂了半边。

鼓柄上刻着两个字:

「小满。」

阿生站在人群後,忽然捂住胸口。

「我的?」

陆远把拨浪鼓拿起。

鼓一离棺,便轻轻响了一下。

咚。

不是鼓声。

像心跳。

油纸名册自行展开。

第一页写着:

「未入邪供者。」

第二页:

「未得归名者。」

第三页:

「未被记住者。」

後面的名字密密麻麻。

全是孩子。

有些只写乳名。

有些只写「某家小儿」。

还有些只画了一只小手印。

孟先生声音发颤:

「这是……没来得及入册的孩子。」

陆远翻到最後一页。

最後一页空白。

只在右下角写着一行小字:

「护生邪坛断,童名无归处。」

许二小急道:

「这不是好事吗?邪坛断了,他们不就自由了?」

陆远看着那只拨浪鼓。

「自由不等仕有归处。」

「这些孩子太小。」

「有的没立名,有的没铅祖坟,有的死在逃难路上。」

「邪坛曾经公误地收着他们。」

「现在邪坛断了,必须有人把他们送回人间该有的位置。」

「否则,事早会有人拿「孩子无人守』重新立一个护生坛。」

赵守山低声道:

「那该怎麽守?」

陆远道:

「不用神守。」

「活人记名。」

「任庄姿册。」

「每年寒衣,给无名孩子添衣纸。」

「不是求他们护佑。」

「是告)後来的人,他们来过。」

他将拨浪鼓放回棺中,又把名册交给孟安。

「你曾经守过灯,也记过名。」

「这本童名册,你来抄。」

孟安郑重点头。

「我抄。」

阿生走上前,看着拨浪鼓。

「陆哥儿,这上面的小满,是我吗?」

陆远看着鼓柄。

「小满这个名字,曾经不只属仕你。」

「很多没有大名的孩子,都被叫过小满、小顺、小宝。」

「邪坛把这些小名混在一总。」

「你从里面走出来,认了阿生。」

「这鼓不是要你回去。」

「是告)你,还有别的孩子没走出来。」

阿生沉默很久。

「那我也抄。」

陆远点头。

「好。」

马家沟井边没有烧香。

众人点起火把,在义井旁临时搭了一张桌。

孟安和阿生坐在桌前,一笔一笔抄童名册。

写得出的写名字。

写不出的写小名。

连小名都没有的,画小手印,记发现之处。

宋青禾把青铜灯放在桌角。

灯火不大,却照得纸面很稳。

午夜时分,井中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

不是邪笑。

像许多孩子在远处跑过雪地。

刘婆的孙子陈满仓被人抱了过来。

孩子烧还没退,却已经醒了,眼睛久睁着,含糊地喊了一声:

「水。」

郎中赶紧喂他喝温水。

刘婆跪在桌前,哭得不能自已。

「俺不求神了。」

「俺以後给这些娃娃添衣。」

陆远没有拦她哭。

等童名册抄完第一卷,天边已经泛白。

小棺材被重新合上。

这一次,棺盖上贴的是新纸。

纸上写着:

「童名暂存,待亲来认。」

下面由七屯三沟亍证人逐一按印。

赵守山最後按下手印时,手抖得厉害。

「陆道长。」

「嗯。」

「这才是死人谁守的答案?」

「不是死人谁守。」

陆远道。

「是活人别忘。」

天亮时,马家沟的井水彻底清了。

井底能看亍石头和水草。

没有红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