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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很大,像湿冷的灰布一样裹着茅山。
孙孝义站在九霄宫前的广场上。脚底很凉。他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扣紧袖口。远处的镇山玉印还在震动,发出嗡嗡声。红光没了,变成了暗紫色的气,把周围的空气都染黑了。
弟子们都低着头,没人敢看孙孝义的脸色。地上的死鸟还没清理干净,羽毛粘在石板上,踩上去黏糊糊的。空气里有股味道,像烧焦的头发混着铁锈味。
孙孝义看着人群。他很平静,不生气也不害怕。他知道这时候不能乱。仇家姚德邦死了,但恶人谷的事没完。现在又冒出个吹笛子的邪修,这口气得忍,但不能乱来。
“赵铁柱。”孙孝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广场上很清楚。
人群分开一条缝。一个壮实的年轻弟子走出来。他是符堂的,平时话少,但画符手很稳。旁边站着个瘦高少年叫李长庚,是剑堂的,眼神很利。
这两人刚才清理现场时最冷静。没尖叫,也没推卸责任。孙孝义记住了他们。
“你们两个,跟我来。”
赵铁柱和李长庚对视一眼,走到孙孝义面前跪下:“弟子在。”
“昨夜笛声是从西北方向来的。”孙孝义指着远处的山林,“那里雾大,地形复杂。去查清楚源头。”
他没说要侦查,也没说要消灭。他说的是“查清楚”。意思很简单:只要知道对方是谁、在哪、有多少人就行。别的别管。
赵铁柱抬头,有点犹豫:“师兄,那笛声……”
“我知道。”孙孝义打断他,“那东西能吸干人的魂魄。我不需要你们去送死,也不用逞英雄。我要的是情报。”
他语气变严厉了:“听好了,只探不战。如果发现敌人太强,或者被发现,立刻回来。哪怕死在路上,也要把消息传回来。这是命令。”
赵铁柱咽了口唾沫,点头:“弟子明白!”
李长庚站起来,拍拍尘土:“师兄放心,我们不拖后腿。”
孙孝义掏出两张黄符递给他们。这是“匿影符”,茅山的秘术,能让人的气息消失,就像石头掉进海里,没动静。
“拿着。贴在后心。”
赵铁柱接过符纸,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激动。能被派去执行任务,说明师兄信任他们。
“出发吧。”孙孝义挥手。
两人转身走向山门外的迷雾。脚步声很快被风声盖住。孙孝义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直到看不见为止。
风大了些。
雾气翻滚,像是在嘲笑这两个年轻人。
孙孝义收回目光,转身面对剩下的弟子。他面无表情,嘴角紧闭。
“封锁消息。”
这四个字像石头砸进水里。
“从今天起,除了核心弟子和长老,谁都不许说今天的事。不管是外门弟子还是下山采买的伙计,嘴都要严。谁要是漏出一句话,导致谣言四起,惊扰百姓,或者让敌人摸清我们的底细……”
孙孝义声音冷了,像冰刀刮骨头:
“逐出师门。永不收录。”
弟子们浑身一颤。茅山的规矩大家都懂,但这次不一样。以前是抓小偷,现在是面对能吹笛子杀人的邪修。这种危机一旦泄露,后果严重。
“还有。”孙孝义继续说,“加强护山大阵。巡逻队加倍频率,特别是西北方向。有任何动静,立刻上报。不要自作主张,不要私自行动。”
人群中传来低声应诺的声音。恐惧在蔓延,但孙孝义的冷静像堤坝,挡住了恐慌。
这时,一道身影从侧殿快步走来。
林清轩。
她手里握着长剑,剑鞘上有泥点。脸色很难看,眉头紧皱,眼神焦躁。
“师兄。”她走到孙孝义身边,压低声音,“你就这么派人去送死?那笛声连镇山玉印都震得发抖,那两个小子去了能有结果吗?依我看,不如我现在就下山,砍了那个吹笛子的脑袋,省得夜长梦多。”
孙孝义看了她一眼。
林清轩剑很快,这点没错。但她心太急,像把没开刃的刀,看着锋利,容易折断。
“清轩,你冷静点。”孙孝义声音平稳。
“我怎么冷静?”林清轩瞪着他,“人家都打到门口了,你还搞什么‘只探不战’?万一那两个小子出事,你担得起责吗?”
“我担得起。”孙孝义看着她,眼神深邃,“但你现在冲下去,救不了他们,还会把自己搭进去。到时候,茅山就真的没人了。”
林清轩张张嘴,想反驳,却没说出来。她咬咬牙,拳头攥得咯咯响。
“你去加固护山大阵。”孙孝义换个话题,“每一处节点都要检查,特别是西北方位。那里的阵法老旧,经不起折腾。半个时辰内,把所有漏洞补上。”
林清轩冷哼一声,没说话。她知道孙孝义说得对。生死关头,稳守才是最好的。她转身离开,脚步沉重但坚定。
广场安静下来。
只有风吹树梢的声音。
孙孝义独自站在广场中央。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刻钟。
两刻钟。
三刻钟。
西北方向的雾还是很浓,没动静。没有传讯符亮起,没有人回来,也没有任何汇报。
这种沉默,比笛声更让人难受。
孙孝义闭上眼睛。
他在等。
他经历过血海深仇,太熟悉这种感觉了。七岁那年除夕,他在枯井里等了三天三夜。雪很大,四周很静,只有呼吸声。那种绝望和无助,他记得很清楚。
现在的感觉和当年很像。
但他不能再退了。
他是掌教弟子,是年轻人的主心骨。如果他慌了,这些人就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波澜。
心里更冷了。
他知道,在茅山的法度下,遇到危险信使也会拼死送信。现在这么“无声”,只有一个解释:对方隐匿之术很高明,或者实力远超预估,让两名精锐弟子连求救的机会都没有就消失了。
这不是普通的妖邪作祟。
这是一场势均力敌甚至略占下风的较量。
对方懂道法,更懂人心和布局。故意制造混乱,故意挑衅,就是为了引诱茅山出手。一旦茅山乱了,就是致命一击。
孙孝义睁开眼,慌乱没了,只剩冷静。
他抬手看天色。
云层很厚,阳光透不下来。世界一片灰暗。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坐以待毙。
也不能盲目出击。
他转身走向九霄宫大殿。
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
大殿门关着。
清雅道长不在里面。
孙孝义推开侧门,走进偏殿。这是他平时处理事务的地方。桌上有一盏油灯,火苗忽明忽暗。
他坐下,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写下一个字。
“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