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一剑辨虚实(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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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境的雨,从来都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湿腥。

入秋之后,花玮县就连绵落了整月的冷雨,黑云低压在层叠的黛色山峦之上,将整座县城笼进一片灰蒙蒙的混沌里。山道泥泞,溪水暴涨,青石板铺就的老街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却洗不掉街巷深处萦绕的诡异死气。往来行人神色麻木,步履迟缓,眉眼间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捆住了神思,失了鲜活人气。

萧琰撑着一把旧青竹伞,缓步踏入花玮县地界。

他一身素色布衣,形制简约无纹,洗得微微发白,腰间悬着一柄无铭铁剑。剑鞘黝黑粗糙,是最寻常的凡铁木料,无金玉装饰,无符文镌刻,看上去与街边武夫的普通佩剑别无二致,任谁看去,都只会当他是过路的落魄剑客,绝不会联想到这是一柄能勘破世间虚实、照彻虚妄幻象的绝世灵剑。

无人知晓,萧琰这一生修行,不修惊天道法,不练绝世神通,只修一剑——一剑辨虚实。

天地万物,人心鬼蜮,幻境假象,魑魅伎俩,但凡虚假伪饰之物,遇他这一剑,皆会原形毕露,无所遁形。

脚边积水浅浅漾开,倒映出他清俊冷冽的侧脸。少年不过二十出头,眉目清疏,眼眸漆黑澄澈,不见半分少年人的浮躁轻狂,只剩一片沉静漠然。那双眼最是特别,寻常时候平淡无波,可一旦凝神视物,便如寒潭照影,能穿透层层表象,直抵事物本源。

他是三日前接到东境传书,连夜赶赴花玮县的。

花玮县地处东境边陲,依山傍水,原本是座安稳富庶的小城,民风淳朴,商旅往来不绝。可近半月以来,此地怪事频发,诡事丛生,彻底沦为东境人人闻之色变的诡异之地。

最初是寻常百姓莫名失踪,多是晨起出门劳作、赶集之人,转瞬便杳无踪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起初县衙只当是山匪劫掠、流民作祟,张贴告示、派遣衙役巡山搜查,却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未曾寻得。紧接着,更诡异的乱象接踵而至——城中之人,开始频频认错亲友、辨错景物。

有人昨夜还与妻儿围炉夜话、安稳入眠,次日醒来,便直言家中妻儿是假货,哭闹着要寻真正的家人;有人日日行走的老街熟巷,转头之间便景致大变,看似依旧是青瓦白墙、街巷纵横,却处处透着陌生诡异,怎么走都走不回熟悉的归途;更有甚者,前一刻还与人谈笑风生,下一瞬便面目模糊,身形虚化,如同泡影般缓缓消散,彻底湮灭于天地之间。

整座花玮县,渐渐沦为一片真假难辨的混沌幻境。

官府束手无策,道门修士前来探查,要么入县之后便迷失方向,再也无法走出,要么修为尽失、心神错乱,疯疯癫癫逃出县城,口中反复念叨“皆是假的,全是虚的”。短短半月,富庶小城彻底死寂,商旅绝迹,百姓惶惶不可终日,人人自危,不知朝夕。

东境镇守使穷尽手段,依旧查不出根源,无奈之下,只得跨境传信,恳请萧琰前来勘破诡局。

萧琰收了伞,立在县城入口的石牌坊下。

雨水顺着牌坊斑驳的纹路缓缓滴落,砸在地面积水中,碎开一圈圈细碎涟漪。他抬眸望去,眼前整座县城烟火零落,死寂沉沉,没有孩童嬉闹声,没有商贩叫卖声,连犬吠鸡鸣都尽数断绝,只剩风雨穿巷的呜咽之声,萧瑟又诡异。

第一眼,萧琰便看出了端倪。

寻常城池,人气凝聚,地气安稳,虚实相生,自有一番天地秩序。可此刻的花玮县,气是浮的,影是虚的,人是假的。整座城池都被一层极淡、近乎无形的灰蒙雾气笼罩,这雾气并非天地自然生成的雨雾,而是由虚妄之力凝结而成,层层叠叠,扭曲万物,蒙蔽众生感知。

凡人肉眼凡胎,观之如常,只觉天色阴沉、心绪压抑,根本察觉不到异常。可在萧琰眼中,这层虚妄雾气清晰无比,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罗网,将整座县城牢牢包裹,篡改景物、混淆感知、扭曲人心,以无形之力蚕食着真实的一切。

“公子可是外来访客?”

一道温和沙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打破了死寂。

萧琰缓缓回身,只见一名身着青布长衫的中年书生立在雨里,手持一把破旧油纸伞,面容清瘦儒雅,眉眼和善,看上去温厚无害,如同寻常私塾先生。书生衣衫半湿,发丝沾着雨珠,气质恬淡,与城中那些神色麻木的百姓截然不同。

“在下柳文渊,本城私塾教习。”书生微微拱手,语气谦和,“近月县城多雨,诡事频发,外来之人极少,公子孤身至此,怕是不知城中凶险。”

萧琰目光淡淡扫过对方,没有立刻答话。

他的视线平静无波,却带着勘破虚妄的穿透力,缓缓落在柳文渊身上。寻常人看这位书生,儒雅温和、气度不凡,是城中难得的清醒之人。可在萧琰眼底,层层表象瞬间剥落,眼前之人,半身属实,半身属虚。

柳文渊的肉身是真实存在的,有鲜活气血,有温热肌理,可他的神魂、气息、周身流转的气韵,却大半是虚假幻化而成。尤其是他眼底深处,藏着一层极深的雾影,那是虚妄之力浸染的痕迹,看似温和坦荡,实则迷雾重重,真伪难辨。

虚实交织,半真半假。

这是萧琰踏入花玮县以来,见到的第一个虚实相融之人。

“先生倒是不惧城中诡事。”萧琰声音清冷,平淡开口,听不出喜怒。

柳文渊轻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身在局中,避无可避。老夫土生土长,祖辈皆居于此地,无处可逃,只能坦然面对。倒是公子,外来之人,本该远避是非,为何偏偏踏此凶险死地?”

“来辨真假,破虚妄。”萧琰字字简洁,语气笃定。

柳文渊眼底微光轻轻一闪,快得让人无从捕捉,随即又是那副温和儒雅的模样:“原来公子是修行高人。既如此,老夫愿为公子引路,城中乱象日久,地形诡变,外人极易迷失其中。”

萧琰没有拒绝,微微颔首。

二人并肩踏着湿滑青石板,缓步走入县城深处。雨势未歇,淅淅沥沥的雨声萦绕耳畔,街巷两侧的屋舍整齐排布,青砖黛瓦,古色古香,看似与寻常小城无异,可细细观之,处处透着诡异。

墙面上的斑驳刻痕,前一秒清晰可见,下一瞬便悄然淡化;街边摆放的破旧器物,转瞬便挪移位置;远处行人的背影,看着真切,可一旦快步趋近,便会瞬间虚化,消散在风雨中,只余下一片空荡街巷。

一路行来,萧琰沉默不语,眼眸微凝,默默感知着周遭流转的虚妄之力。柳文渊则缓步侧行,不时轻声介绍城中过往与如今乱象,言语条理清晰,谈吐儒雅得体,看似坦荡热忱,毫无异常。

可萧琰愈发确定,此人绝对不简单。

整座花玮县,人人皆被虚妄之力侵扰,心神恍惚、举止麻木,唯独柳文渊神志清醒、言行如常,甚至能不受周遭幻境扭曲影响,从容穿梭街巷之间。这份镇定自若,绝非寻常私塾书生所能拥有。

“公子可知,城中乱象始于何处?”柳文渊忽然轻声发问。

“城南废园。”萧琰随口答道。

柳文渊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公子初至此地,竟一眼勘破根源?”

无需探查推演,只需一眼观气,萧琰便已洞悉根源。整座县城的虚妄雾气,流转脉络层层汇聚,最终尽数归于城南一隅,那里的虚妄之力最为浓郁、最为暴戾,是整片幻境的核心源头。

“废园旧主,是何身份?”萧琰问道。

“百年前的本地望族苏家。”柳文渊缓缓道来,语气平淡,“苏家昔日富甲一方,权势煊赫,可一夜之间满门覆灭,宅院荒废,自此无人踏足。近月雨雾滋生,诡事频发,那座荒废古园,便成了城中邪气最盛之地。坊间传言,是苏家亡魂作祟,怨念不散,布下幻境困住全城百姓。”

“亡魂作祟?”萧琰淡淡挑眉,语气带着一丝漠然,“虚妄之相,从不在鬼,而在人心。”

天地间最可怖的从不是魑魅魍魉、阴邪亡魂,而是人心滋生的贪妄执念、伪饰算计。鬼物制造的幻象,有形可破、有迹可寻,可人心编织的虚假,无形无状、根深蒂固,最难勘破、最难根除。

柳文渊闻言,久久沉默,随后缓缓点头,轻声赞叹:“公子高见,寻常修士只知驱邪斩鬼,却不识人心虚妄,本末倒置。”

说话间,二人行至县城中心的十字街口。

街口立着几名身着灰布官服的衙役,手持长刀,肃立值守,神色僵硬麻木,如同泥塑木雕。雨水打湿他们的眉眼衣衫,却洗不掉脸上的呆滞死气,他们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毫无神采,不避让行人,不巡视街巷,只是静静伫立,宛如幻境中固定的布景。

“县衙值守,早已形同虚设。”柳文渊轻声叹息,“半月之前,县衙众人便尽数被幻境浸染,神志迷离,看似值守护城,实则早已沦为虚妄傀儡,不识真伪、不辨善恶。”

萧琰抬眸望去,视线穿透雨幕,落在几名衙役身上。

下一瞬,他眼底微光骤然亮起,澄澈眼眸如明镜照空,勘破层层虚妄表象。

眼前景象瞬间颠覆。

原本肃立值守的五名衙役,**三人是真人,两人是虚像**。

三名真人衙役,心神被虚妄之力禁锢,神魂受困,沦为浑浑噩噩的傀儡,徒留躯壳在世;而另外两人,根本无真实肉身,从头到尾都是虚妄雾气凝结而成的假象,身形浮动、气息虚浮,看似真切,实则一碰即碎。

更令人心惊的是,来往麻木百姓,竟无一人察觉异常,人人默认了街口值守的五名衙役,默认了这荒诞诡异的景象。长久身处幻境,众人的感知早已被彻底篡改,真假错乱,虚实混淆,再也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假。

“看到了?”柳文渊轻声问道。

“看见了。”萧琰应声,语气平静无波,“假作真时真亦假,此地的虚妄之力,早已篡改一城认知。”

柳文渊望着他,眼神复杂难辨:“公子的眼,果然非同凡响。世人困于表象,唯公子能直见本源。”

萧琰没有接话,目光缓缓扫过整条长街。

他看见街边屋舍,一半是真实砖瓦,一半是雾气虚凝;看见往来行人,一半肉身鲜活,一半泡影幻化;看见街巷草木,一半扎根实地,一半随风虚化。整座花玮县,就像一座虚实拼接的拼凑之城,真中有假、假中藏真,虚实交织错乱,彻底颠倒了世间常理。

“公子可想试试,能否分清眼前真假?”柳文渊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话音未落,周遭风雨骤然一静。

原本淅淅沥沥的雨声瞬间消散,天地间陷入一片死寂,灰蒙蒙的雾气骤然浓郁,快速翻涌聚拢,笼罩四方。眼前的青石板街、两侧屋舍、远处山峦,尽数开始扭曲变幻,光影错乱,景物更迭。

短短一瞬,萧琰眼前浮现出三条截然不同的街巷。

左街繁华热闹,雨停天晴,阳光洒落,商贩往来、人声鼎沸,孩童嬉闹、炊烟袅袅,是昔日花玮县安稳富庶的模样,鲜活温暖,充满烟火气;中街死寂荒芜,屋舍坍塌、草木枯萎,街巷破败、尘土飞扬,是一座彻底荒废的死城,萧瑟凄凉,毫无生机;右街便是他方才行走的雨中小城,阴雨连绵、雾气沉沉,麻木行人、死寂街巷,是当下众人所见的诡异景象。

三重景象,层层叠加、彼此交织,真切无比,触感、视听、气息全然不同,却又同时并存于同一片天地间。

三重幻境,三重心境,真假难辨,足以困死世间九成修士。

寻常修士入此局中,定会心神大乱,分不清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彻底迷失在层层幻象之中,最终神魂耗竭、沦为虚妄傀儡。

柳文渊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萧琰,眉眼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隐秘的审视与漠然。

萧琰立身三重幻境中央,身姿挺拔,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

他不观景物,不辨光影,不被视听触感迷惑,只凝神静气,以本心照天地。

修一剑辨虚实,先修本心。本心澄澈澄澈无妄,方能照破世间一切虚妄。

瞬息之间,三重幻境的本源脉络尽数清晰浮现。

左街繁华盛景,是**人心执念所化**,是全城百姓心底残存的旧日念想,人人眷恋昔日安稳烟火,执念汇聚,凝成美好幻境;中街荒芜死城,是**未来虚妄预判**,是幻境之力推演的城池终局,当虚妄彻底吞噬真实,此地便会沦为荒芜死地;唯有右街阴雨旧城,是**当下真实**,是此刻花玮县最真切的模样。

一念起,万相生;一念执,虚妄生。

萧琰缓缓抬手,握住腰间无铭铁剑的剑柄。

剑身沉寂无声,毫无灵光外泄,依旧是最普通的凡铁模样,朴实无华,毫无威势。可当他指尖触碰到剑柄的刹那,周身层层叠叠的虚妄雾气,骤然剧烈震颤起来,如同遇见天敌,本能地畏惧退缩。

“你可知,何为虚实?”萧琰忽然开口,声音清冽,穿透死寂。

柳文渊微微垂眸,轻声作答:“眼见为实,未见为虚。”

“错。”

萧琰一字断之,语气笃定,不容置喙。

“**眼见未必实,心念未必虚。真者亘古不变,假者随念变迁**。”

话音落下,他手腕微抬,拔剑一寸。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气轰鸣,没有绚烂夺目的灵光异象,只有一道极淡、极纯粹的清透剑光,自剑鞘中悄然溢出。剑光澄澈如秋水,干净、通透、凛然,不带半分杀伐戾气,却有着勘破万物、正本清源的无上力量。

剑光扫过之处,层层幻境瞬间崩塌。

左侧繁华盛景如泡沫般碎裂消散,所有烟火人声、热闹景致尽数湮灭;右侧重叠错杂的虚影、幻物纷纷消融,扭曲的街巷、虚化的行人尽数归无。短短瞬息,三重幻境层层剥落,天地间扭曲的秩序彻底归位。

风雨重归耳畔,阴沉雨景依旧,却再无半分虚妄扭曲之感。

方才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麻木的行人微微回神,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弱的神采,被禁锢的感知稍稍松动。街口那两名虚妄幻化的衙役身形缓缓淡化、消散,只余三名真实衙役依旧伫立,虽依旧神色麻木,却已摆脱虚影裹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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