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二章 五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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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大乾太祖高皇帝刚打下天下、定都长安那会儿,曾干过一件让世人津津乐道的事。

彼时太祖提三尺剑扫平群雄,自诩威加海内,便命礼部与翰林院搜罗天下名门世系,编修一部《大乾氏族志》,想照着开国功臣的爵位高低与李氏皇族的亲疏,给天下的高门大户重新排一排座次。

可等礼部尚书带着几十名饱学大儒关起门来修了大半年,将初稿呈到御案上时,太祖高皇帝掀开第一页一看,当场便把龙案上的端砚给砸了。

无他,只因那本《氏族志》的第一等里头,既没有开国封公的元勋武将,也没有大乾皇族的皇室本支,而是毫无争议地列着七户人家--

五姓七望。

至于坐拥四海的大乾天子一脉,因早年谱系散佚、被山东河北的谱学大儒考证为陇西李氏的“寒微远支”,竟只被屈尊排在了第三等!

太祖勃然大怒,当廷喝骂道:“崔、卢、李、郑、王,世代衰微,无尺寸之功于社稷,凭什么高居朕与开国诸公之上?”

遂下严旨强令重修,把皇族拔为第一等,外戚列为第二等,将五姓压到了第三等,后来更是连下数道《禁婚诏》,严禁这五姓七家关起门来互为嫁娶、自抬身价。

而在圣旨发下去的两百年后,结果如何呢?

是天下人不认。

那版《氏族志》锁在国子监里落了两百年的灰,连翰林院的学士们私底下都拿它当笑话看。

而在长安与北方的衣冠士林之中,哪怕是一个刚刚拜入政事堂的当朝宰相,或是手握重兵的世袭勋贵,若是家里没能娶上一位五姓七望的庶女做正妻,出门赴宴时在清流名士跟前,也永远低上那么三分。

至于为什么是庶女...因为五姓中的嫡女几乎从不外嫁,两百年来连皇室成员想娶个五姓嫡女,回答也永远是没得商量。

而与之相反的是,哪怕是清河崔氏或荥阳郑氏族中一个连科举都没考过的旁系书生,只要家谱上的字辈是真的,走到哪一州哪一县,当地的太守知县也得倒履相迎。

皇权能封人以公侯万户,却封不出五百年的门第清贵。

在北方这片土地上,皇帝是流水的过客,唯有五姓七望,才能永远立于云端之上。

......

成皋县城往东五十里,便是荥阳郡治。

出了荥阳北门,顺着索水往上游走上十余里地,官道两旁那些荒草与流民留下的窝棚便不见了踪影,只剩连绵十数里、历经数代人精心养护的苍翠古柏与初秋微黄的银杏林。

进山的青石路口处,立着一座古朴苍劲的汉白玉牌坊,上刻四个大字--“荥阳世泽”,乃是三百年前前朝太傅的亲笔。

此时,牌坊外头的树荫底下,正停着两乘青帷官轿。

新任荥阳郡太守与地方巡按御史,两位货真价实的朝廷大员,正端端正正地穿着官袍,站在日头之下,耐心等待着牌坊内侧的郑氏知客管事回话。

就这般等了一炷香的功夫,那名知客管事才不紧不慢地顺着石阶走下来,对着两位官员拱了拱手,语气和煦却不带半点敬畏:

“叫两位大人久等了,我家老太爷自入秋以来一直在宗祠后院闭门静养,早已不见外客;今日在索水别业主事的,是我家北祖房长孙大郎君。只是大郎君今日恰在招待远道而来的清河、博陵、范阳、赵郡、太原几位世家郎君,一同校勘家传《五经正义》孤本与今秋各房谱牒。大郎君有言,山林清谈,不便有朝廷冠盖入内,两位大人的名刺小人已经替大人收下了,还请两位大人先回衙署理事。”

连郑氏的家主面都没见着,仅仅是五姓年轻一辈的几位子弟在里头喝茶修谱,便把当朝巡按御史和一郡太守双双堵在大门外头吃了闭门羹。

可听完这名管事的话,这两位平日里在州县官吏面前威风八面的官员,脸上却连半点恼怒之色都没有,其中的御史更是如释重负般对着牌坊方向长揖了一礼,含笑道:

“原是赶上了五姓诸位郎君的修谱雅集,倒是本官与刘太守孟浪唐突了,既如此,我二人便不敢惊扰郑公与诸位大儒清兴,这便告辞。”

说完,两位朝廷大员竟真就规规矩矩地转身钻进官轿,直接顺着山道退了回去。

轿子走出二里地外,初次来河南办差的巡按御史掀起轿帘往后看了一眼那座掩映在古柏间的牌坊,忍不住对着身旁同样从轿中探头出来的荥阳太守苦笑了一声:

“下官在京中都察院时,只听闻‘过潼关以东,只知五姓而不知有朝廷’,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里头坐着的郑家大郎君郑观,还有清河崔氏那位‘玉山公子’崔岘,年纪怕是都还不到三十岁吧?连个朝廷功名都没挂,谱比政事堂的相公还要大。”

荥阳太守闻言,连忙压低声音劝道:

“王御史,这话您跟本官说说也就罢了,到了外头可万万说不得!您以为五姓各房的嫡长子孙为什么不去考朝廷的进士?因为在人家眼里,跟天下寒门坐在一个考棚里头搜身答卷,便是辱没门风了!人家各家的族学里头藏着天下最全的孤本经义,子弟到了弱冠之年,想做官的,自有办法能进吏部和翰林院;不想做官的,留在族里执掌一房财赋兵马,跺一跺脚可比咱们这些当官的还管用!”

太守回头看了一眼深幽的山谷,叹道:

“别看今日在索水别业里头坐着的不是那几位老太爷,可这几个年轻人,哪一个不是各族从几百号嫡系子弟里头挑出来代掌族务的麒麟儿?在河北、山东、河南这片地面上,他们六个点点头,那便也是五姓七望的意思啊...”

......

穿过牌坊,再往山谷深处走上片刻,真正的“索水别业”方才在重重修竹与清泉掩映间显露出来。

没有什么外人想象的金碧辉煌,这里的亭台楼阁皆用老木青砖筑就,檐角平直舒展,只尽显前朝古意,山泉顺渠曲水流觞,缓缓经过水榭中央,水榭之内,六张素雅的黑漆木案分列左右。

案后坐着的,正是荥阳太守口中那六位代表五姓七望前来赴会的年轻英才。

坐在主位之上的,是一名年约二十七八、身穿素白麻衣的青年,头上只挽着一根素雅的青玉簪,面容白皙温润,正手持象牙书镇,慢慢压平案上一卷刚刚校订好的《五姓联姻录》--正是荥阳郑氏北祖房嫡长孙、如今代祖父执掌郑氏一应族务的郑观,字叔夜。

待到做完手中之事,他才抬起眼帘,对着左侧首位那位身穿月白鹤氅、容貌孤傲的青年微微一笑:

“伯山兄,清河崔氏南祖房这一支的谱牒,我让人核对过了。你家三叔公的幼女,今年冬月便要与范阳卢氏的五郎完婚,这一笔录上去,自前朝太和年间至今,清河与范阳两家,便整整是一百零八桩嫡支联姻了。”

这鹤氅青年乃是清河崔氏这一代最负盛名的嫡长宗孙崔岘,年方二十九,因容止如玉、精通三礼,被北方士林尊称为“玉山先生”。

在五姓七望之中,清河崔氏历来以“礼法第一、天下甲族”自居,所以哪怕是对上同宗的博陵崔氏或是同席的李、郑、王诸家,崔岘骨子里也带着几分矜持与疏离:

“家祖常训,五姓之所以能超然世间,不在于官爵大小,而在于血脉纯正、家法森严。如今这世道,礼崩乐坏,长安那些靠着军功或者钻营爬上去的庶族新贵,动辄便想求娶咱们五姓之女。若是咱们自己不把族谱和门槛看紧了,任由那些寒门浊流混进血脉里来,不出三代,这延续了五百年的清贵门风,也就要变得跟秦岭淮水以南那些南渡旁支一样,浑浊不堪了。”

“伯山兄这话,怕是在说长安城里那位礼部尚书陈佺吧?”

紧挨着崔岘下首坐着的,是一名年约二十五六、身穿窄袖骑装外罩纱袍的英挺青年。

他同样姓崔,却并非出自山东清河,而是来自河北中北部、背靠幽燕边镇的博陵崔氏,名叫崔彻。

博陵崔氏世代半文半武,崔彻年纪轻轻便已在幽燕挂了参军衔,手里头直接统管着博陵崔氏蓄养的精锐私骑,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杀伐锐气:

“去年长安移宫大戏,我后来听族叔从京里传信说了。那位执掌礼部的陈老尚书,为了在殿上跟荆襄那个女婿撇清干系,竟然当着满朝文武和天子的面,自陈已经把孙女从族谱里头除名了...啧,怎么也是江东望族,遇到点风浪便吓得自削族谱,拿家里一个妇道人家出来挡灾,到底是衣冠南渡时逃去江左苟安的软骨头,失了咱们北方士族的气节。”

水榭内顿时响起了一阵淡淡的轻笑声。

坐在右侧首位的太原王氏代表--年方二十七的世家公子王珪,摇头哂道:

“江南陈氏、顾氏、陆氏那几家,在南边寒门眼里自然是高不可攀的大家,可在咱们五姓七望眼里,终归只是次等门户罢了。他们家的根基全系在朝廷的科举功名与江南田产上头,离了朝廷的官袍就活不下去,哪像咱们五姓七家,根扎在千里沃野与万户宗族之中,陈氏在长安孤立无援,他陈佺若是不把姿态做足了,拿什么在亲政新朝保住全家?”

“景明兄说得透彻。”

坐在王珪下首的,是在场六人中唯一穿着官员便服、年约三十的俊雅男子。

他是河北赵郡李氏这一代在朝堂上的俊彦、三十岁便执掌吏部郎中印信的李应时,此次既是代表赵郡李氏,也是受陇西李氏之托前来与会。

此刻他正微笑道:

“说起来,陈佺在殿上直言‘陈氏但有朝廷忠臣,绝无反贼姻亲’那一幕,小弟当时就在殿下亲眼看着。满殿那些寒门庶族出身的言官御史,一个个还觉得陈尚书大义灭亲、孤忠可悯;可小弟当时心里头想的却是--幸亏咱们五姓七家从不把身家性命绑在某一朝的龙椅上。”

“试想若是咱们五姓嫁出去的女子,哪一个皇帝敢逼着咱们开祠堂除名?别说是当今这位冲龄天子了,便是两百年前太祖高皇帝提刀坐殿那会儿,不也照样得捏着鼻子认下咱们五姓在这天下的位置么?”

这番话说得平淡自然,可这几个世家青年谈笑之间透出的那份超然于皇权之上的自得自矜,却像是天经地义一般。

在他们眼中,大乾的天下从来就是割裂成两半的。

秦岭与淮水以南,是属于寒门庶族、流寇乱民与武夫军阀的泥潭;

而黄河两岸的河北、山东、河南、河东,则是五姓七望延续了五百年的后院。

坐在北席的范阳卢氏少主事卢承端起茶盏轻轻一敬,含笑接道:

“应时兄身在吏部,最清楚朝堂深浅,只要吏部的铨选考功、礼部的经筵仪制、还有北方一百二十余州县的功曹主簿还在咱们五姓子弟与门生故吏手里,长安殿上不管是太后垂帘,还是幼主亲政,都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而就在这句话落下之后,主位上的郑观准备让书童取来下一卷《博陵崔氏谱系》时,水榭外头的碎石小径上,郑氏内院管事步履匆匆地穿过竹林走来。

要在这等世家门阀做管事,自然是要受礼法调教的,哪怕额角已经出了一层透汗,走到水榭外时,依然立刻放缓了步子,垂手敛息,绕到水榭侧廊的竹帘外,低声通禀道:

“启禀大郎君,西边成皋庄上,有急信呈报。”

水榭内的谈笑声微微一顿。

清河崔岘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微蹙--五姓十年一度的修谱雅集,何等清雅庄重,怎么会有下人拿庄子上的俗务来打岔?

主位上的郑观脸上却没有丝毫异色,只是温和地道了一句:

“呈进来吧。”

管事躬身走入水榭,将急信放在了郑观案角,随后一句话也没多说,默默退回到了竹帘之外。

席间的博陵崔彻、太原王珪、赵郡李应时等人,目光纷纷扫过,郑观从容拿起,展开扫了一眼。

绢纸上写着的,正是昨夜三更成皋县城被破,绿林三十六营之一的“黑云营”并“飞羽堂”诈开西门、焚毁成皋县衙户房黄册,并攻下荥阳郑氏广丰大仓,拉走八万石新粮、散掉三万石陈粮,以及今晨成皋官驿被裁驿头李成率上百名裁撤驿卒弓手反上太行山的详报。

整整十一万石粮食,外加一座紧挨着荥阳本城不过三十里的县城转运仓被付之一炬!

若是换做寻常豪族少主看到这张字条,只怕当场就要拍案而起、惊惶失措了。

可郑观从头到尾看完,脸上竟连一丝一毫的波澜都没有。

他随手将其伸到案边的博山香炉上引燃,看着火苗将绢纸吞噬成余烬,这才端起茶壶,替自己和身旁的清河崔岘续了半盏热茶,淡淡笑道:

“一点小事,倒叫诸位世兄见笑了,昨夜三更,太行山与大野泽那边的绿林贼寇,摸进了西边三十里外的成皋县城,把我郑家设在洛水边的转运仓给劫了,拉走了十万多石今年刚收上来的秋粮。”

“哦?”

坐在右侧的太原王珪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了郑观一眼:

“成皋县的广丰仓?我记得那是专门用来转运巩县、成皋、汜水三县租子的外仓吧?绿林贼寇居然已经摸到荥阳眼皮子底下来了?”

“十万石粟麦,于我荥阳郑氏而言,也不算什么,全当是今年入冬之前,替成皋县的那些流民施了一回粥也就是了。”

郑观轻轻摇了摇头:“只是...这十万石粮食丢得虽然不值一提,可今日既然咱们五姓七家都在这索水亭里,倒是不妨将其中意味,一同参详参详。”

郑观对着帘外吩咐道:“去把别业四门的守卫都放出去,水榭百步之内,所有仆役管事尽数退下,今日我与诸位世兄清谈,若非宗祠老太爷传话,任何人不得再入内惊扰。”

“小人遵命。”

竹帘外的管事凛然应下,很快,远处竹林里的侍女、茶童与琴师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干净净。

直到水榭四周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一直矜持端坐的清河崔岘,才缓缓开口道:

“叔夜说得不错,一点粮食,算不得什么大事,真正让人不痛快的,是这帮绿林草寇近半年来的做派,已经越来越没规矩、越来越越界了。”

他冷冷说道:“诸位都不是外人,我也不瞒你们,就在上个月中旬,我清河崔氏南祖房在山东兖州与运河交界处的两座万亩庄园,竟然收到了大野泽那帮绿林贼人公然派人钉在庄门上的‘借粮帖’!说是限我崔氏在八月十五之前,往大野泽送五万石白米、三千匹粗布,否则就要替天行道,来烧我崔氏的外庄!”

“何止是清河与荥阳?”

博陵崔彻闻言,也不由冷笑道:“半个月前,河北邢州磁州交界处,我博陵崔氏与赵郡李氏合开的四座铁矿冶坊,被太行山下来的绿林‘赤虎营’趁夜打破,不光抢走了好些用来打造农具和甲叶的熟铁,还把矿上几千矿工全给放跑了,里头有好几百个青壮当场就跟着绿林贼人上了山。”

“还有我范阳卢氏往南边走私的一批北地战马,上个月过卫辉的时候,也差点被绿林截在黄河渡口北岸!”范阳卢承也皱眉补了一句。

一桩桩事情摆上桌面,水榭内方才那种云淡风轻的世家清谈气氛,终于慢慢化作了门阀继承人们在面对大势时的冷冽与深沉。

太原王氏的王珪地处河东山西,因为有太行山天险隔着,暂时还没被绿林直接咬上,此刻他看着崔、卢、李、郑几人,不由沉吟道:

“这就很奇怪了...我等在北方坐镇数百年,对于那些被称作绿林好汉的草莽游侠、响马盐枭,向来是清楚底细的。”

“说到底,不过是一群为了口饭吃在刀口上舔血的市井泼皮,怎么从今年开春到现在,不过短短大半年工夫,这群原本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泥腿子,突然就拧成了什么‘绿林三十六营’,连破州县官仓,成了跟江南赤眉、黄巾并列的反贼了?”

“景明兄远在太原,有所不知。”

郑观温和解释道:“方才成皋送来的急报里头,有两句话最是要紧--其一,昨晚绿林黑云营诈开成皋西门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伪造得连城门守军都分不出来的洛阳留守司火牌勘合,带路直扑广丰大仓的人,嘴里吹的是官驿老卒的竹哨,手里拿的是成皋县衙户房才有的鱼鳞图册底账;其二,今天一早,成皋官驿那个老驿头李成,带着上百名今年五月刚被朝廷裁撤下来的驿卒、急递铺兵和巡检弓手,反出成皋,直接投了绿林。”

“驿卒、户房书办、巡检弓手...”

吏部李应时眼睛一眯,立刻便抓住了这寥寥两句背后的关键,忍不住抚掌冷笑起来:

“原来如此!我道这群绿林草莽怎么突然变了模样,不仅懂行军阵列,还把各家庄园的虚实和官军调动的路线摸得一清二楚!原来这给绿林贼人添砖加瓦的,不是别人,正是长安那位小天子,和政事堂里的那位夏侍郎啊!”

“应时兄这话,可谓一针见血。”

清河崔岘冷哼一声:“过去几年,南边大乱,赤眉黄巾祸乱江南,荆襄的顾子珩吞了巴蜀,为什么那时候中原河北却没什么大变?自然是因为那时候,政事堂里坐着的是温言!”

提到去年冬天病逝、被追谥为“文正”的左相温言,在座的几位世家俊彦都不由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他们看不起温言的寒门出身,可站在政治博弈的角度,五姓七望对温言却不得不认一个“知进退”。

“温言那个人,比谁都清楚大乾真正的压舱石不在江南,而在咱们北方五姓七望手里。”李应时也应和道,“只要五姓七望不乱,北方的根本就动摇不了。所以温言还在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查各家的底细,也从不让户部来催逼北方世家的积欠赋税;甚至去年夏天黄河决口,朝廷拨下来的河工银子,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地方分润。”

“虽然因为天灾的原因,中原各地都有小股反贼作乱,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各家派私兵都能打发了的程度,总体北方上下各安其位,哪里来的大乱?”

“可偏偏温言临死前糊涂了一回,弄了个考成司出来。”

主位上的郑观摇了摇头,接过话头淡淡道:“北方的良田十有六七在咱们五姓七望与各州豪族名下,地方上的知州知县只要还想在官场上呆着,自然不敢与咱们作对。被考成司逼急了,那帮聪明人,自然便要从其他地方下手。”

“一刀砍掉北方三成官驿,把成千上万驿卒、铺兵、书办,还有巡检司的弓手全部踢出衙门,这群人被朝廷断了活路,还能往哪儿去?”

说到这里,他轻叹一声:“这群人一上山为匪,自然是让绿林贼人一朝蜕变...长安朝廷就为了省那么点银子,却是亲手在河南、山东、河北的交界处,给咱们五姓七望,搞出了这么一支有了气象的反贼出来。”

水榭之内,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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