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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民深信,刘大有出任古文区区长,是对他的福报。他么多年看好的那个刘大有,那个与他有兄弟般感情、一直互帮互助的刘大有,终于来了。兄弟俩终于可以跟小时候一样近距离相处了。
他与刘大有一起在玩耍与学习中长大,刘大有身上有他完全不具备的气质,比如对事物的嗅觉与锐敏。高中时有一次,他们俩在校园内偶遇校长,即将毕业,校长显得格外平易近人,拉着他们边走边聊,了解他们的志愿和志向。三人正行走间,身着长裙秀发披肩的教英语的文老师翩翩而过,校长仅仅抬了抬头,并没有与文老师有任何交流。待到与校长在拐弯处各奔东西,刘大有就对李信民说,校长与文老师关系不寻常。李信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此事无风无雨,连议论的人都没有,不知刘大有凭什么就有了这样的判断。他问大有,听到什么风声了?还是两人那啥的时候被你撞到了?刘大有摇摇头,说,他们看对方的眼神不对。李信民对此不屑一顾,你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少年老处男,这方面懂个屁,还眼神不对,眼神里还写着啥只有你能看懂的天书了?此事过去几周,李信民完全没当回事。忽而有一晚,学子们正在教室里勤奋夜自修,其时窗外皓月当空,空气干爽得没有一丝甜味,看着不像具备可以发生什么腻歪事的气象条件,一声干嚎如穿云箭在校园上空忽然炸裂开来,“天杀的,畜生,狗东西。”众师生哪还有心思习修孔孟,都凝神屏气听戏文如何推演。许久才听到一声下文,“不许走。”继而是部分师生听到了,“你松手。有事回家说。”好像是校长的声音,压在喉咙口既出未出。一些好事的师生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冲向教师宿舍。教师宿舍本来是为外地老师准备的,校长家在古文区不在城关街道,处于可与不可的中间状态,但他爱岗敬业,须得盯着整个学校的夜自习,赶早又得站在校门口迎接学生,便报教育局备了案,也给自己安排了一间。众人脚往前冲,眼朝前看,远远见得校长肥硕的身子箍住一个女子,一个秀发长裙的影子从门内侧身冲出,冲过二楼走廊,消失在楼梯间。校长与文老师的风流韵事不仅成为古文一中的新闻,也成为了整个教育系统和全区人民的谈资。教育局调查后官方通报认定事情属实,校长被免了职,文老师调到了另外的学校。这个事件让李信民对刘大有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后来回想那次与校长同行时,自己抬头看到文老师那一刻,越想也越觉得那张脸上的似笑非笑果然非比寻常,与他们平常看到的文老师的笑完全不是一回事,心里充满了“果然如此”的后知后觉。
从那件事后,李信民认定立志考编的刘大有将来必定能在官场上得心应手平步青云。那么复杂的圈子,不正需要这种于细微处辨人识人、揣摩人性的本领吗?也是从那以后,李信民决心尽自己所能地帮着刘大有往上走。当时这个想法也完全是出于朋友间义气,并没有个人利益和利用上的算计。
刘大有后来一步步的发展,充争印证了李信民的判断。
在刘副处长那次不显山不露水的调研后,李信民有机会与当时陪同调研的区领导和开发区领导结识,又通过他们结识了区里很多部门的实权人物。他在当地出生长大后子承父业,与那些贵人也有几面之缘,但一家刚够入规的传统企业,放在经济高速发展的东部沿海,实在入不了贵人们的法眼,他也找不到与他们深交的门路。随后开启的一切机缘,追根溯源就是刘大有那次看似不经意的安排。之后,在古文区和开发区组织的历次落后产能淘汰中,信民纺织厂都顺利过关。李信民记忆中最危险的那次,纺织厂污水处理设施故障,企业又急着赶工,浸染车间产生的污水不得不趁夜里外排,第二天清晨外围十多户养殖场的鱼池白花花一片,鱼儿们肚子朝天,大多归了西,只有少数嘴巴还能看到轻微翕动。养殖户辛苦一年,眼看着要到手的红票子变成了白鱼肚,上门找李信民理论。养殖户环保检查不专业,提不出什么实质证据,李信民哪里肯认,放话让养殖户去法院告,法院说谁的责就是谁的责,法院说赔多少就赔多少。他是拿捏准了农民怕上法院的心理。养殖户不上他的当,法院程序繁琐,信访就简单多了,多闹多得,少闹少得,不闹不得,咱农民没钱还能没时间吗?先是找到开发区管委会上访,十多个人的群体访对政府部门显然是个巨大压力。管委会组织双方调解,养殖户要求按预期收益赔偿,李信民提出按投入的鱼苗赔偿,结尾又说你们可以去法院告。开发区调解不成,就去古文区政府上访,负责接访的正是张华良副区长。张副区长对李信民显然没那么大耐心,听了双方的诉求后对着李信民就是一顿臭骂,“这些都是你的叔伯辈的人,你怎么好意思?赔鱼苗,你怎么不说赔水费!赚钱赚得人都不像了。”人就是这样,你跟他讲理,他就总觉得自己有理,哪怕是歪理;你一旦横了,他便矮了。李信民就是如此,面对随时可以拿捏自己企业的区政府领导,毕竟不是开发区那些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为了产值还得求着他的管理人员,哪还敢犟嘴,最后听了张华良的,按评估价赔偿。张华良在信访接待调解结束后,亲自给李信民打了电话,“我刚才对你凶是为你好,希望你能理解。万一区里调解不成,他们闹到市里、省里,你的企业还要不要生存下去、发展下去了?”李信民连连点头,“领导说得有理,考虑得周全,是我考虑不周。”张副区长又说,“你这个李信民,连怎么正确地低调都不懂,让人很不放心哇。”李信民咂摸半晌,似懂非懂。即使是在这样危急的关头,他也没动用刘大有。他坚信有的东西不挑明最好,就那样隐隐约约着,让人看得着又看不清,对谁都好。
当青州市组织开展低效工业用地改造提升时,信民纺织厂又被列入提升对象,通过厂房扩建和加层,规模几乎翻了一倍。李信民以招商引资为名,将闲置的厂房出租,用于招引一些初创性的科技企业,纺织厂利润更是水涨船高,大有从单一传统企业变成现代产业园区的势头。
他跨行进入城市建设领域也迎来大转机。
城市建设,无论是造房子搞绿化还是修路建桥,都是技术活,需要积累,工程公开招投标门槛越设越高,不是一个刚入行的新手能做的,李信民看中的也根本不是这些技术活,他想做的其实很简单,就是那些正规的建设单位干不了或者不愿干的工程配套。他成立了土石方公司和拆迁公司,只干两件事,一件是渣土处置,一件是房屋拆除。这两样看起来像边角料的活,实质是所有工程项目都不能缺的肥肉。既然是简单又厚利,能干、想干的人自然就多,能真正如愿分一杯羹的人却少之又少。旧房拆除是房屋征迁后道工序,要打通乡镇甚至村里的领导和主事人员才能拿到业务。渣土处置不仅要能拿到业务,还要能拿到准运证,每一辆运输车、每条线路都要经过审批,批十辆车还是五十辆车、线路远一点还是近一点,是可以全天候还是仅仅是规定的夜间时段,内里都大有讲究。想干这两个行当的人,需要的只有两个字,人脉,极深的人脉。刚入行的李信民完全摸不着门道,不要说当初想的整村整片的大业务,就连想从别人的碗里分点汤水都做不到。汤水没分到,口水倒是立即就到了。他经人介绍去开发区下属的一个村子里跑拆房业务,结局自然是跟以往一样,好话几箩筐,业务空手归。在村委门口被二虎子兜个正着。二虎子指着他鼻子骂,你算什么东西,也想拆房,信不信我把你的纺织厂把你家都给拆了。二虎子据说是区里某个实权领导的表亲,垄断着开发区的征迁、拆房、渣土业务,对这些领域的控制几乎是针插不进水渗不入,现在李信民几次三番要插手插脚,士可忍孰不可忍。他几次三番让人带话警告,偏偏李信民不信邪,接二连三碰壁也不肯打消念头。二虎子讲的狠话没被李信民当回事,业务又时时受着威胁,终于不得不亲自出马,他本来预想双方该有一番体力或者至少唇舌间的恶战,岂料李信民看着体重逾两百斤的二虎子如一堵墙般横在前面,身后还带着两个跟班,顿时连大声放屁的勇气都没有了,更别谈什么理论与恶战。他佯装自己眼神里有对粗野人的不屑,夹着包侧着身子从三人缝隙间穿过。
李信民对眼皮子底下的肥肉看得见吃不着,心里着实窝火,他跑开发区管委会,跑城管,跑公安,诉苦与申诉的话讲了不知多少,所有部门对他的反映事项都笑脸相迎,表示高度重视,结论都是查无实据,人家是合规经营。他甚至写匿名信举报二虎子一伙对建筑工地强买强卖,也是无疾而终。正当他一筹莫展不得其门而入准备偃旗息鼓放弃进军城建领域的幻想的时候,刘副处长恰到好处地来调研了一次。他再跑开发区管委会要业务,跑城管和交警批线路,居然都如愿以偿了,连二虎子都主动上门示好,表示对开发区的业务愿意与他一起分而治之。李信民自然知道个中缘由,不由得感叹权力的伟大。刘大有不费一枪一弹,甚至不费一言一语,甚至处在幕后完全无知,就把对他来说天大的难题给解决了。
得知刘大有将提拔成古文区区长的消息后,李信民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祝贺,甚至没打过一个电话,发过一条短信。在他看来,他们间不需要这种生分的礼节。这种祝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刘大有不会因为谁给没给祝贺就记住谁;真正交好的人,往往不屑发这种不值一文的祝贺。刘大有到岗就任后,他也只是召集旧好,简简单单在信民纺织厂的食堂里吃了个饭,席间只谈旧事,绝口不提将来。
高明的猎手能够让猎物身处笼中也觉察不出丝毫异样。
更高明的猎手是自己都从不把自己当成猎手,他们让自己和猎物都觉得对方是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