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灰烬里的杏叶(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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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是从北边过来的。

袁茂峰是先感觉到风,才听见钟声的。风掠过图书馆的飞檐,拐了个弯,顺着银杏大道一路往下推,把半黄的叶子从枝头剥下来,一片,两片,几十片,最后成了铺天盖地的金黄碎屑。它们不急着落地,被风托着,在空中打着旋儿,像一群迟疑的蝴蝶,不知道该往哪儿落脚。

他站在食堂门口的招新摊位后面,肩膀已经被风吹透了。毛衣是去年买的,洗得有些发硬,袖口起了球,风就从那些细小的绒毛间钻进去,贴着皮肤游走。他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衣领,指尖碰到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粗粝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一点。

林桐在他旁边,正用力搓着手哈气。少年的脸被风吹得发红,鼻尖尤其亮,像涂了一层薄薄的釉。他跺了跺脚,运动鞋鞋底在水泥地上蹭出轻微的沙沙声。

“袁老师,”林桐的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抖,“这天儿,真冷。”

袁茂峰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云层很低,压着教学楼的屋顶,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随时能拧出水来。空气里有种清冽的、属于深秋的寒意,混着食堂飘出来的饭菜油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陈旧纸张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桌子。一张褪了色的蓝格子桌布,皱巴巴地铺在折叠桌上,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掀起一角。桌布正中,立着一个易拉宝。红底白字的标题——“中华美育志愿者招募”,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黯淡。塑料支架的接缝处有些松动,风一吹,整个架子就跟着轻轻颤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咯吱”声,像某种垂死昆虫的振翅。

易拉宝旁边,摞着一小沓宣传单。标题和易拉宝上的一样:“用一年时间,做一件终生难忘的事”。纸张是普通的铜版纸,但因为放久了,边缘已经卷曲发黄,摸上去有种干涩的粗糙感。袁茂峰伸出食指,轻轻按在最上面一张的中心,指腹能感觉到纸张表面那层微凸的油墨。他慢慢抚过那行字,“终生难忘”四个字下面的纸张,有一道细微的折痕。

人流开始从教学楼方向涌过来。下课了。

学生们像一股浑浊的潮水,沿着银杏大道往前漫。他们大多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或者三五成群,肩膀挨着肩膀,小声说着什么,笑声被风吹得破碎。很少有人抬头看路,更没有人看这个孤零零的摊位一眼。他们只是走着,脚步匆忙,鞋底踩在落叶上,发出连绵不断的、干燥的碎裂声,像在踩踏一堆脆薄的骨头。

一个穿着灰色羽绒服的男生走过,背包带勒在肩头,压出一道深痕。他瞥了一眼易拉宝,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就像看路边的一块石头。然后,他伸出一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从那叠宣传单的最上面,抽走了一张。

袁茂峰的目光跟着那张纸。

男生的动作很随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他把宣传单拿到眼前,扫了一眼,眉头都没动一下。接着,就在袁茂峰和林桐的注视下,他双手捏住宣传单的两端,手腕一拧,一搓。

“咔嚓——”

纸张被揉搓的刺耳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异常清晰。那张印着美好愿景的纸,瞬间被捏成了一团不规则的皱褶球体。男生随手一抛,纸团划出一道低矮的弧线,“噗”的一声,落进了摊位旁边的绿色垃圾桶里。那声音不响,却像一记闷锤,砸在袁茂峰的心口。

桶内传来纸张落底的、沉闷的摩擦声。

袁茂峰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看着那个男生远去的背影,羽绒服帽子上的抽绳在风中晃荡。他想开口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只发出一点无声的气流。

林桐也看见了,他咬了咬下唇,眼神暗了暗,小声说:“……真过分。”

袁茂峰没接话。他又抽出一张宣传单,小心地抚平上面的卷曲,把它放在刚才被抽走那张的位置。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摆放一件易碎的瓷器。指尖再次触碰到“终生难忘”那几个字时,他能感觉到油墨下纸张纤维的细微起伏。

人流依旧,无人驻足。

他抬起头,试着对最近的一个女生露出一个笑容。嘴角上扬,牵动面部肌肉,露出牙齿。但他自己知道,这个笑容很僵硬,像戴了一张大小不合的面具。女生的视线扫过他的脸,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滑开,继续和同伴说着什么“学分”“实习”的话题,擦着摊位边缘走了过去。

摊位像一块水中的石头,水流绕开它,自顾自地向前奔涌。

袁茂峰的笑容僵在脸上,然后一点点收敛。嘴角的弧度抹平,接着,向下弯去。他眼里的光,那种早晨出门时还勉强支撑着的、微弱的光,似乎黯淡了一瞬。眼底的酸涩感漫上來,他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回去。不能这样。他对自己说。不能这么快就认输。

他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清醒。他拿起一张传单,向前迈了半步,朝着一个正低头看手机的男生提高了音量,声音因为之前的寒冷和现在的紧张,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同学,了解一下中华美育?去山区支教,教孩子们画画……”

男生头也没抬,只是往旁边让了一步,避开了袁茂峰递过来的手,脚步不停。手机屏幕的微光照着他年轻的脸,眼神专注,仿佛那个发光的矩形才是世界的全部。

袁茂峰的手悬在半空,传单在风中轻轻抖动。他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男生的背影汇入人群。然后,他慢慢收回手,传单的边缘被他捏得变了形。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停了下来。他不是被摊位吸引,更像是在等同行的人。他瞥了一眼易拉宝,嘴角慢慢地扯开,露出一丝讥讽的笑。那笑容很浅,却像针一样尖。

“美育?”眼镜男扶了扶鼻梁上的镜架,镜片后的眼睛眯起来,“还中华?这年头谁搞这虚头巴脑的?”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有这功夫不如考个证。哦不对,你们这算志愿服务时长吧?呵,也行,聊胜于无。”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追上前面慢下来的同伴,两人的背影很快重叠在一起。

袁茂峰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一点点褪去,只剩下被风吹透的冰凉。他能感觉到林桐在旁边不安地动了动。眼镜男的话像一根冰冷的铁丝,缠紧了他的心脏。虚头巴脑?他看着自己手里那张精心设计的宣传单,精美的配图,煽情的文字,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一阵更强的风吹过,易拉宝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咯吱”声变得更明显。桌上的宣传单被吹得哗哗作响,最边上的一张差点被卷走,袁茂峰赶紧用手按住。

这时,一对情侣慢悠悠地晃了过来。女生挽着男生的胳膊,头靠在男生肩上。她懒洋洋地扫了一眼摊位,目光在“山区”“支教”这几个字上停留了一秒。

“哎,”她拖长了音调,“去山区?没工资吧?”

男生立刻搂紧了她,语气宠溺又带着点不耐烦:“傻啊,没工资白干活?走吧走吧,饿死了,今天二食堂有糖醋排骨。”

两人说着,就要绕开摊位继续往前走。

“我们有补贴!”袁茂峰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比之前急促了许多,“虽然不多,但能保障基本生活……”

他的话没能说完。男生已经搂着女生走远了,背影亲密无间,将他和他的话语彻底隔绝在外。那句“保障基本生活”在空旷的路口显得格外单薄,像一句无人采信的自我辩护。

袁茂峰张着嘴,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他站在那里,手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然后慢慢垂下。指尖冰凉。

林桐低下头,用鞋尖在地上划拉着几片枯黄的银杏叶。叶片很脆,被鞋底碾过时发出细碎的破裂声。他偷偷瞄了一眼袁茂峰僵直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袁老师……要不,咱收摊吧?今天怕是没人了。”

风似乎更大了,卷起地上的落叶,在他脚边打着转。远处钟楼传来报时的钟声,悠远,沉闷,一下,两下……像是在为某种失败倒计时。

袁茂峰没有回头。

他依然望着那股涌动的人流,仿佛没听见林桐的话。风吹乱了他的头发,几缕额发遮住了眼睛,让他看起来有些颓唐,又有些执拗。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次吸得很慢,很沉,仿佛要把周围所有冰冷的空气都吞进肺里,再转化成某种力量。

然后,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一下一下,沉重,有力,在胸腔里撞击,甚至压过了风声和远处的嘈杂。那声音不属于外界,只在他自己的身体里回荡,带着一种固执的、不肯熄灭的余温。

他想起出发前,在办公室里,系主任拍着他的肩膀说:“茂峰啊,美育这条路,难走。现在的孩子,都太实际了。”他当时怎么回答的?他说:“正因为他们实际,才更需要有人去点亮他们眼睛里的光。”

点亮眼睛里的光。

这几个字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在长久的冰冷和挫败之后,此刻突然被心跳声唤醒,开始膨胀,发芽,长出尖锐的刺,顶着他的喉管,逼他做出回应。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刚还在递出传单,此刻却紧紧攥着桌沿。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腹因为长时间捏着纸张,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泛白的压痕。指甲掐进了木质桌面的纹理里,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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