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交接的重量(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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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向前迈了一步。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在克服巨大的阻力。她走到林桐面前,蹲下身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林桐膝盖处的伤口。那里,裤子被磨破了,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皮肉。苏晓的手指触碰到伤口的瞬间,林桐感到一阵剧烈的刺痛,那是一种久违的、真实的痛感。

“疼吗?”苏晓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再是那个清脆的女声,而是一个沙哑的、重叠的混声,像是无数个声音挤在一个喉咙里发出来的,“疼,就对了。疼,说明你还活着。活着,才能当柴烧。”

当柴烧?林桐的瞳孔猛地收缩。她看着苏晓,看着这个年纪最小的志愿者。苏晓的脸上,皮肤正在迅速地干瘪、发黄,像是被抽干了水分。她的眼窝深陷,露出里面的白色巩膜,而瞳孔的位置,却闪烁着两点金色的光芒——和旗面上的尸金一模一样。

不仅仅是苏晓。周围的每一个志愿者,都在发生着同样的变化。他们的皮肤干瘪,头发脱落,身体萎缩,唯有眼瞳中的两点金光越来越亮。他们正在变成某种干枯的、类似木乃伊的存在。而他们身上失去的水分和生机,似乎正通过某种看不见的管道,源源不断地输送向林桐,输送向她肩上的那面旗。

“起来。”

袁茂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桐想摇头,想拒绝,但她发现自己的头颅已经不受控制了。随着袁茂峰的命令,她那已经钙化的脊椎发出一阵“咔咔”的脆响,竟然真的支撑着她缓缓站了起来。站直的过程极其艰难,每伸直一寸,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剧痛。但她还是站起来了,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根插在地上的标枪。

她站起来后,视野变高了。从这个角度,她能俯瞰整个**台,俯瞰那些正在干瘪的志愿者,也能更清楚地看到旗杆底部的槐精桩。

此刻,那根漆黑的木桩已经完全变了样。它不再是一根腐朽的木头,而是一根晶莹剔透的、血红色的水晶柱。在水晶柱的内部,林桐看到了无数张扭曲的人脸。那些脸层层叠叠,挤满了整个柱体。他们有的张着嘴,有的瞪着眼,有的在哭,有的在笑。而在这些脸孔的最深处,林桐看到了一张最清晰的脸。

那是沈怀青。

那个少年,脸色苍白,嘴角挂着那丝熟悉的诡异微笑。他的右手小指缺失,断口处正在向外渗着黑色的液体。他正透过水晶柱,透过旗杆,直勾勾地盯着林桐。他的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深的、令人窒息的疲惫。

“他在看着你。”袁茂峰走到林桐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他在水晶里困了太久,太冷了。现在,你来了,你带着体温来了。你是新的炉子,新的柴火。你要烧起来,把他烤暖和了,他才能醒过来。”

炉子?柴火?林桐感到一阵荒谬的绝望。她看着沈怀青那张脸,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和这水晶柱里的沈怀青,并没有本质的区别。沈怀青是被封在旗杆里的魂,而她,则是被钉在旗杆上的躯壳。他们都是这面旗的祭品,唯一的区别是,沈怀青已经死了,而她还活着,活着承受这无尽的折磨。

袁茂峰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桐的肩膀。那只手拍在旗脚印迹的位置,发出“砰砰”的闷响,像是拍打在实心的水泥柱上。“扛着它。”他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催眠般的魔力,“扛着这座山。山在,旗在。旗在,魂在。你就是铁军,你就是这面旗的骨头。”

铁军。骨头。

这两个词在林桐的脑海里回荡。她感到肩上的重量又增加了。那座看不见的山,正在变得越来越大,越来越沉。她的双腿在颤抖,脊椎在哀鸣,但她不能倒下。她是一根骨头,一根支撑着旗帜的骨头。骨头断了,旗就倒了。旗倒了,山就塌了。

她必须站着。

哪怕血肉腐烂,哪怕灵魂枯竭,她也必须站着。

林桐的眼神变得空洞起来。那种属于人类的恐惧、绝望、痛苦,正在一点点地从她眼中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类似金属的质感。她看着前方,看着那些正在变成木乃伊的志愿者,看着那口正在渗出更多红液的镇风井,看着天边那道迟迟不肯完全裂开的铅灰色云缝。

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抬起了一只脚。那只脚不再是脚,而是一块包裹着血肉的石头。她将这块“石头”向前挪动了一寸,重重地踏在石板上。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整座山都在回应她的脚步。

她又抬起另一只脚,向前挪动了一寸。

“咚。”

又是一声巨响。

她开始走路了。一步,一声巨响。两步,又一声巨响。她像一个笨拙的、刚刚学会走路的石人,在**台上挪动。每走一步,她肩上的旗就剧烈地抖动一下,仿佛在为她的步伐打拍子。每走一步,她体内的那些黑色根须就收紧一分,将她捆缚得更紧。

袁茂峰跟在她身后,像一个监工,又像一个信徒。他看着林桐的背影,看着那面在她肩上狂舞的旗,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好,好,很好。”他喃喃自语,“骨头硬了,旗才稳。山压下来了,人才实。这才是铁军该有的样子。”

林桐听不到他的声音。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两种声音:一种是骨骼摩擦的“咔咔”声,另一种是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的跳动声。那心跳声很慢,很有力,每一次跳动,都带动着肩上的旗帜微微颤动。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前方没有路,只有无尽的石板,和无尽的铅灰色天空。但她必须走下去。因为她是一根骨头,一根不能倒下的骨头。

她走着,走着,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地石化。皮肤变成了粗糙的岩石纹理,血液变成了粘稠的沥青,内脏变成了坚硬的矿石。唯有大脑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意识,在绝望地呐喊。

但那呐喊,很快也被肩上的那座山,压得粉碎。

她终于停下了脚步。不是因为她想停,而是因为前方已经没有了路。她站在了**台的边缘,再往前一步,就是十三级台阶。台阶下方,是那口张着血盆大口的镇风井。

她低头看去,井口的裂缝已经扩大到了极限。那面青色的旗完全钻了出来,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的鬼手,在风中狂舞。青旗的旗面上,“沈怀青”三个血字正散发着妖异的红光,与她肩上红旗的金光交相辉映。

在红光与金光的映照下,林桐看到井底并不是黑暗,而是无数双向上仰望的眼睛。那些眼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井底的鹅卵石。而在那无数双眼睛的中心,有一双眼睛最大,最亮。

那是沈怀青的眼睛。

他正躺在井底,仰视着她。嘴角,挂着那丝熟悉的、诡异的微笑。

林桐看着他,他也看着林桐。隔着十三级台阶,隔着一面红旗,隔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然后,林桐看到沈怀青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向她招了招手。

那手势很轻,很柔,却像是一道最终的审判。

林桐的身子猛地一颤。她感到肩上那座山,终于要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