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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雯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七分,在家长微信群“精英未来·六年级A班(奥数冲刺)”里,再次看到“中华美育家风研究院”这个名字的。
距离昨夜衣柜里的骨眼、骨瓷的舔舐声已经过去了六个小时。她几乎没有合眼,只是靠在床头,睁着眼,直到天色从死寂的漆黑,过渡到一种灰败的、毫无生气的苍白。李志强早起上班时,对她眼下浓重的青黑视若无睹,只丢下一句“记得让阿姨做燕窝”便匆匆离去。小强则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小小躯壳,沉默地吃完早餐,又沉默地回到了他那间充满黑色漩涡涂鸦的房间。
整个世界都蒙上了一层油腻的、令人作呕的薄膜。哪怕是窗外那轮明晃晃的太阳,照进落地窗,都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像是一只惨白的、窥探的眼睛。
手机屏幕亮起,微信群消息叮咚作响。苏雯本来对这种群聊是屏蔽的,里面无非是家长们炫耀孩子的成绩、竞赛的奖项,或是讨论哪个老师的补课费更贵。但今天,那条消息的预览图片,却让她麻木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那是一张宣传海报。底色是某种极深的靛蓝,接近夜空,却又透着一股陈年宣纸的泛黄感。海报中央,不是常见的笑脸学生或宏伟校舍,而是一个极其古朴的徽标——一个变形的“聽”字。左边的“耳”写得饱满而扭曲,仿佛一只正在窃听的耳朵;右边的“悳”(德的古字)却被简化了,去掉了“彳”和“心”,只剩下一个空洞的、方框似的“直”。这个字,与其说是“听”,不如说是一种单向的、冰冷的“接收”。
海报下方,一行烫金小字:中华美育家风研究院——唤醒生命之美,重塑家风之魂。
苏雯的瞳孔猛地收缩。就是这个名字。昨天线上讲座的名字。那个穿着中山装、眼神深邃的男人。那个Logo。
她点开了大图。海报的质感在手机高清屏幕下显得异常诡异。它不像普通电子海报那样平滑,反而能看清纸张的纹理,那种纹理粗糙、不均匀,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小的、深色的颗粒镶嵌其中。她下意识地将图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点开始模糊。那些颗粒……那绝不是纸张的纤维。它们太规则了,太均匀了。像是一种……被碾碎后的有机质。
群里已经炸开了锅。
“这个研究院听起来好高大上!有谁了解吗?@王老师 王老师,这是教委下属的机构吗?”
“我查了查,注册信息是真的,但很低调,不像商业机构。刚才有个姓袁的老师加我,发了这个海报。”
“袁茂峰?我也加了!还有个女的,叫林桐。说是搞传统美育研究的,不搞应试那一套。”
“不搞应试?那我家孩子没时间。马上小升初了,美育能加分吗?”
“楼上格局小了。人家讲的是家风,是心性修养。听说能改善亲子关系,治愈孩子厌学情绪。我家那小子最近叛逆得不行,试试也无妨。”
“治愈厌学?@刘子轩妈妈,你家子轩最近不是总说头疼吗?去医院检查也没毛病,该不会也是……心理问题?”
“别提了,愁死我了。正好,那位袁老师刚才私信我,说可以上门做个公益评估。下午就来。”
苏雯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刘子轩。那个胖乎乎的、总是考第一的男孩。她也注意到那孩子最近脸色蜡黄,上课总走神,上周的奥数竞赛居然掉了出前十。家长们私下议论,说刘子轩妈逼得太紧,孩子压力太大。原来……不只是小强一个人“病”了。
她退出聊天界面,点开了微信的“新的朋友”。果然,有一条好友申请躺在那里。头像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图案。昵称:“袁茂峰”。验证信息只有四个字:“美育唤醒。”
苏雯盯着这四个字,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是巧合吗?在她刚刚经历那个恐怖的夜晚,在她开始怀疑母亲、怀疑骨瓷、怀疑“响器”的时候,这个人出现了?而且,是通过家长群,精准地找到了她所在的圈子——这个由焦虑、攀比和高压构筑起来的精英阶层。
她点了“接受”。
几乎是立刻,一条消息弹了过来。不是文字,而是一张图片。图片里,是一本摊开的宣传册的内页。纸张的质感与海报如出一辙,粗糙,暗黄,边缘有着手工裁剪的毛糙感。册页上用极细的毛笔字抄录着一段古文,字体娟秀却透着一股阴冷,像是出自女子之手。苏雯认得这种字体,母亲晚年练字时,用的就是这种笔锋——藏锋敛锷,却字字带刺。
她放大图片,辨认着那些蝇头小楷: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动,物使之然也。感于物而动,故形于声。声相应,故生变,变成方,谓之音。是故,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乐心感者,其声啴以缓;喜心感者,其声发以散;怒心感者,其声粗以厉;敬心感者,其声直以廉;爱心感者,其声和以柔……”
——《礼记·乐记》
《乐记》。母亲生前最推崇的一篇古文。她曾逼着苏雯背诵全文,说这是“治心”的经典。但此刻,看着这段被拍照发来的文字,苏雯感到的不是“治心”,而是“诛心”。尤其是那句“哀心感者,其声噍以杀”——心中充满哀伤,发出的声音就会急促而衰微。这不正是小强现在的状态吗?骨头里的哀音,被那套骨瓷、那张符纸,一点点地“杀”了生机。
紧接着,又一条消息过来,依然是图片。这次是宣传册的封面。深蓝色的封皮,没有任何烫金,只有那枚变形的“聽”字徽标,压印在左下角。而在徽标的右侧,用铅笔淡淡地写了一行字,字迹很新,力透纸背:
“苏女士,声之所在,骨之所系。盼复。”
苏雯的呼吸一滞。他怎么知道她的姓氏?家长群里她备注的是“小强妈”,通讯录里也没有留真实姓名。他是怎么知道的?而且,那句“声之所在,骨之所系”,简直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捅进了她昨夜刚刚拼凑出的恐怖猜想里。
她没有回复,只是死死盯着那张封面图。宣传册的封皮,那深蓝色,在手机屏幕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质感。它不像皮革,也不像普通的硬纸板。她将图片放大到极致,几乎能看清封皮表面的颗粒感。那些颗粒……和海报上的颗粒一模一样。她忽然想起昨夜抚摸骨瓷时,指尖感受到的那种温润下隐藏的粗糙。这两者之间,有一种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她忍不住在微信对话框里输入:“你们的宣传册,是什么材质的?”
发送。然后删掉。太蠢了。这等于暴露了她对这些细节的关注。她重新输入:“什么时间方便?”
发送。又删掉。太急切了。显得她有求于人。
最终,她一个字也没发。她需要冷静。她需要掌握主动权。她是苏雯,不是那个在衣柜前瑟瑟发抖的女人。
但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微信,而是短信。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短信内容只有一张图片,没有文字。
图片的视角,是从低处往上拍的。背景是她家别墅那扇沉重的、雕花的实木大门。而大门前,站着两个人。
即使像素不高,苏雯也一眼认出了他们。
前面那个,穿着朴素的中山装,身姿挺拔,面容平静,正是昨天视频讲座里的那个男人——袁茂峰。他手里拿着一份折叠起来的文件,看不清是什么,但那深蓝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无疑是那本宣传册。
而他身后的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素净的灰色布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苍白的面具。是林桐。
两人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家门口,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又仿佛刚刚抵达。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却没有投下任何影子。这不符合光学原理,但图片就是如此——他们脚下,空荡荡的,只有一片惨白的、被阳光暴晒得发烫的地面。
苏雯的头皮瞬间炸开了。他们怎么会在这里?他们怎么找到地址的?李志强?不可能,李志强对这种“不务正业”的机构嗤之以鼻。邻居?也不会。那……是跟踪?还是……他们根本不需要找,他们只是“知道”?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冲到窗边,一把拉开窗帘。刺眼的阳光瞬间涌入,让她眯起了眼睛。她俯瞰着楼下的大门。
门外空空如也。
街道上车来车往,行人匆匆,根本没有那两个人的身影。只有阳光在柏油路面上的反光,刺得人眼花。
是P的图?恶作剧?
苏雯退回床边,重新看着那条短信。她将图片放大,仔细检查每一个像素。大门的纹理,光影的角度,甚至空气中悬浮的微小尘埃,都真实得无可挑剔。这绝不是P出来的。那种光影的层次,那种材质的质感,尤其是两人脚下那诡异的、缺失的影子,都透着一股非人的、超现实的恐怖。
她颤抖着手指,拨通了那个陌生号码。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冰冷的电子女声,像一把钝刀,锯开了她紧绷的神经。
空号。一张来自空号的、显示着她家门口景象的图片。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虚无感,攫住了她。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太太,有位……有位先生和一位女士找您。”是保姆王姨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困惑,“他们说……是中华美育家风研究院的。我没让他们进来,他们在门口等着呢。”
苏雯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王姨的声音证实了图片的真实性。他们真的来了。就在门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不能让下人看出异样。她对着门外,用尽可能平稳的声音说:“知道了。我马上下来。”
她换了一件高领的羊绒衫,遮住脖颈上的青筋,又对着镜子快速补了一下妆,遮盖眼底的乌青。镜中的女人,妆容精致,神情冷漠,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掌控一切的苏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精致的瓷釉下,是多么深的裂痕。
她走下楼梯。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棉花上。客厅里光线充足,却依然驱不散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走到门厅,透过猫眼,她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袁茂峰和林桐就站在台阶下。正如照片里一样。袁茂峰微微低着头,似乎在看着手中的宣传册。林桐则平视前方,目光恰好落在猫眼的位置,仿佛能穿透那小小的孔洞,直视苏雯的灵魂。她的眼神依旧空洞,像两口枯井。
苏雯没有立刻开门。她观察着他们的影子。这一次,在斜射的阳光下,影子是存在的。袁茂峰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地面上,边缘有些模糊。林桐的影子则要短一些,清晰一些,但……那影子的轮廓,似乎有些不对劲。在影子的头部位置,不是正常的圆形或椭圆形,而是有几个尖锐的凸起,像是……某种动物的耳朵?
苏雯眨了眨眼,再看,影子又恢复了正常。是错觉吗?是连日的失眠和恐惧产生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