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音波在琴弦间回荡,激起共鸣箱一阵低沉的嗡鸣。而在这嗡鸣声中,苏雯清晰地听到,从钢琴深处,从那本沉在共鸣箱里的宣传册里,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却无比清晰的、类似满足的叹息声。
“呼……”
紧接着,小强的手指,开始自主地、有节奏地、一个键一个键地,向右弹奏起来。
中央C,D,E,F,G……
一个个单音,接连不断地响起。每一个音的音量、音色、时长,都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没有旋律,没有起伏,只是一串冰冷、平直、毫无意义的音符序列。但这串音符,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催眠般的秩序感。
苏雯站在旁边,看着小强弹奏。孩子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灰黄色的眼睛,随着手指的移动,极其缓慢地转动着眼球。他的嘴角,那抹僵硬的微笑始终挂着,仿佛已经焊死在了脸上。
苏雯的目光,从孩子的脸,移到孩子的手。那只在灰绿色糊状物和骨瓷怨气“调和”下“痊愈”的食指,此刻在琴键上翻飞。每一次敲击,指尖与象牙琴键碰撞,都会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瓷器碰击的“叮”声,与钢琴宏亮的音色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复杂的、令人不安的复合音效。
她又低头,看向钢琴的共鸣箱。透过琴弦的缝隙,她似乎看到,那本深蓝色的宣传册,正在微微颤动。封面上那个“聽”字徽标,似乎也随着音符的节奏,一张一合,像是在……呼吸。而那枚被袁茂峰刺入的、米粒大小的暗红色晶石,此刻正散发着一种妖异的、脉动般的红光,每一次脉动,都同步于小强敲击琴键的频率。
这架钢琴,不再是一件乐器。它是一个活物。一个正在被小强,被宣传册,被骨瓷里的怨气,共同“喂养”和“激活”的……怪物。
而小强,也不再是弹奏者。他是一个“接口”,一个“转换器”。他将自身的“骨噪”,通过指尖,转化为钢琴的“琴音”,再反馈给宣传册和骨瓷,形成一个循环。
苏雯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她扶住钢琴,稳住身体。她看着小强那张日益“瓷器化”的脸,看着自己那双也逐渐失去表情的双手,看着这间正在变成一个巨大“声场”的琴房。一种彻悟,如同冰水,从头浇下。
她,小强,钢琴,宣传册,骨瓷……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养声”仪式的一部分。都是“材料”。都在被“调和”,被“重塑”,最终,被“固化”成某种非人的、永恒的“器物”。
所谓的“美育”,所谓的“家风”,所谓的“唤醒”……这一切美好的词汇,包裹着的,正是这样一个恐怖的本质——将鲜活的生命,异化为冰冷的“响器”,将流动的时间,凝固为永恒的“声纹”。
她想起袁茂峰说的,“他会奏响第一个‘音’”。现在,这个“音”正在奏响。但它不是乐章的序曲,而是葬礼的钟声。是她作为“人”的葬礼,也是小强作为“人”的葬礼。
就在这时,小强停止了弹奏。他的手指僵在琴键上,最后一个单音的余波,在空气里缓缓消散。他缓缓转过头,那双灰黄色的眼睛,再次“看”向苏雯。然后,他用那种干涩、平直的复合音,说道:
“母亲。声。不够。还需。更多。”
更多。
更多的什么?更多的怨气?更多的记忆?更多的……“食粮”?
苏雯看着小强。孩子灰黄色的眼睛里,倒映出她那张日益光滑、日益僵硬的脸。在那倒影里,她看到自己缓缓地、僵硬地,点了点头。
“好。”她说。声音从她那张日益“瓷器化”的喉咙里发出,同样干涩,平直,毫无起伏,“妈妈。给你。更多。”
她转身,走向展示柜。她没有去拿骨瓷茶具,而是直接伸向了那本沉在共鸣箱里的宣传册。她弯下腰,伸出双手,抓住了那深蓝色的封皮。
触手一片冰凉,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脉动的弹性。仿佛抓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块覆盖在某种巨大活物体表的鳞甲。她用力,将宣传册从共鸣箱里拖了出来。
册子沉重得惊人。当它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时,苏雯看到,封面上那个“聽”字徽标,此刻已经完全“活”了过来。那扭曲的“耳”廓,正在不断蠕动,仿佛在贪婪地收集着房间里所有的声音。而右边那个空洞的“直”字方框里,此刻正涌动着一股粘稠的、灰绿色的液体,与碗底残留的糊状物如出一辙。
苏雯抱着这本沉重的、活着的册子,走回钢琴边。她没有翻开它,而是直接将它放在了琴盖上,就在小强那只正在缓缓收回的右手旁边。
册子一接触到钢琴,立刻发生了反应。整个钢琴发出一阵低沉的、愉悦的嗡鸣。琴键微微震颤,仿佛在欢迎这位“同类”。而小强,在册子放下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那双灰黄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电流通过的蓝光。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不是一根手指,而是五根手指,同时按在了琴键上。
“轰——”
一个浑厚、杂乱、却充满力量的和弦,猛地炸响。这声音,不再是单个音符的机械堆砌,而是多种频率的粗暴混合。它震得地板发颤,震得苏雯耳膜生疼,也震得那本宣传册在琴盖上剧烈跳动。
在这刺耳的和弦声中,苏雯清晰地听到,从宣传册里,传出了无数个声音。有婴儿的啼哭,有女人的啜泣,有老人的咳嗽,有袁茂峰的低语,有林桐的银针嗡鸣,还有母亲在樟木箱里留下的、怨毒的诅咒……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巨大的、混乱的、却充满生命力的“声浪”,冲击着这间琴房,也冲击着苏雯那早已千疮百孔的意识。
她站在那里,抱着双臂,感受着那声波像潮水般冲刷过自己的身体。她那张日益光滑、日益僵硬的脸,在声波的冲击下,似乎也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那不是表情,而是一种物理层面的、釉质表面的震颤。
她看着小强。孩子正全神贯注地、用那五根已经半“骨化”的手指,疯狂地敲击着琴键。他的动作不再僵硬,而是充满了某种狂乱的、机械的节奏感。他的脸上,那抹僵硬的微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然的、非人的专注。那双灰黄色的眼睛里,蓝光闪烁,频率越来越快,几乎连成一片。
他正在“进食”。以“声”为食。以这房间里所有的“声”,以宣传册里所有的“怨”,以钢琴里所有的“噪”,作为自己异化的养分。
而苏雯,站在旁边,既是观众,也是祭品。她知道,下一个被“进食”的,可能就是她自己。她的记忆,她的情感,她最后残存的人性,都将变成这“声浪”的一部分,被小强,被宣传册,被这架活过来的钢琴,一点点吞噬殆尽。
她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再次看向卫生间的方向。那里,镜子里那个“瓷器化”的女人,正在向她无声地微笑。那微笑,与她脸上正在凝固的微笑,一模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最后的血色,变得苍白,光滑,向着骨瓷的质感靠拢。指甲盖,也正在变得坚硬,锋利,闪着冷冽的釉光。
她终于明白,所谓的“非人”,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个过程。一个从内到外,从记忆到肉体,从灵魂到表皮,全方位、不可逆的……“固化”过程。
而现在,这个过程,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
她,和小强,都将变成这“养声”仪式里,最完美的两件“瓷器”。一件是“响器”,一件是“守器”。永远地,伫立在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为那个名为“家风”的、血淋淋的传统,奏响永恒的、无声的哀歌。
小强还在疯狂地敲击着琴键。宣传册在琴盖上疯狂地跳动。钢琴在疯狂地嗡鸣。
而苏雯,只是静静地站着,脸上挂着那抹日益僵硬的、瓷器般的微笑,听着这由生命异化而成的、震耳欲聋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