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回声井(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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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事情还没有结束。

就在“声音之狱”四个字彻底成型的瞬间,排练厅内,那些原本如同蜡像般静坐的孩子们,几乎在同一时刻,再次张开了嘴巴。

这一次,没有延迟,没有酝酿,没有那个沉默男孩的引导。

一种声音,凭空炸响。

不是从孩子们的喉咙里发出的,至少,不完全是。那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来自墙壁,来自地板,来自天花板,甚至来自那些写着字的玻璃窗。它宏大,空灵,却又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空洞。

那是童声。

却是无数个童声的重叠、混响、扭曲。有男孩的尖锐,有女孩的稚嫩,有苍老的沙哑,有濒死的呜咽。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无法形容的声浪,在排练厅内疯狂地冲撞、折射、叠加。

这股声浪,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有一种单调的、重复的、令人疯狂的音节:

“啊——————”

长音。

一个无限延长的、毫无情感起伏的“啊”声。

这声音一起,排练厅内所有的玻璃,包括那些写着“声音之狱”的窗户,都开始剧烈地震颤,发出高频的嗡鸣,仿佛随时都会炸裂。地面上的裂缝,在那声浪的冲击下,张开得更大了,更多的寒雾喷涌而出,在半空中凝结成无数细小的冰晶,反射着幽暗的光。

袁茂峰抱着女孩,感觉自己像是被扔进了一台巨大的、正在运转的搅拌机里。那声浪不是通过耳朵进入身体,而是直接穿透皮肉,震动内脏,搅动脑髓。他的眼球在眼窝里剧烈震颤,视野开始模糊、扭曲。他看见林桐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嘴巴张到最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两行鲜血,从她的眼角流淌下来。

声浪还在持续,并且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它像一把无形的锉刀,在打磨着每个人的神经。袁茂峰感觉自己的耳膜快要破裂了,鼻腔里充满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就在这声浪即将突破人类承受极限的刹那,袁茂峰怀里的羊角辫女孩,身体猛地一颤。

不是因为外界的声浪,而是源于她内部。

她那原本紧闭的双眼,再次睁开了。

但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没有金光,没有恐惧,也没有迷茫。那是一双纯粹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睛,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光影。唯有她的嘴唇,正在极其轻微地、却无比清晰地,同步着那席卷整个排练厅的、宏大的“啊”声。

她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喉咙里只有细微的气流声。但袁茂峰却能“感觉”到,她在“唱”。用一种超越了肉体限制的方式,在用她的灵魂,或者说,用她灵魂深处残存的那一点“真”,在应和着那地底传来的、庞大的声浪。

她成了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一个脆弱的、却至关重要的节点。

袁茂峰低头,看着女孩胸口。那块护声红布,在声浪的冲击下,剧烈地颤抖着,光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红布之下,那颗心脏的跳动,已经完全与地底的心跳同步了。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都像是一次微弱的抵抗,又像是一次无奈的妥协。

突然,女孩的嘴唇停止了同步。她那毫无血色的嘴角,极其艰难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极其痛苦的、扭曲的表情。

然后,一个细小、飘忽,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宏大“啊”声的声音,从她喉咙深处挤了出来。

那不是“啊”。

那是一个词。

一个带着无尽疲惫和一丝……怜悯的词。

“……饿……”

饿?

袁茂峰的脑子“嗡”的一声。饿?那地底的东西,那些声音,它们饿了?它们渴求的是什么?是声音?是灵魂?还是……

他的疑问没有得到解答。因为下一秒,排练厅内的声浪,发生了质的突变。

那单一的“啊”声,开始分化、重组。无数个重叠的童声,开始拼凑出破碎的音节,进而组成词语,最后,汇聚成一段断断续续、却清晰可辨的语句。

那语句,正是《少年中国说》的片段。

但这一次,不再是机械的背诵,也不再是苍老的吟诵。那是一种……贪婪的、饥渴的、充满了占有欲的诵读。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张张开的嘴,试图吞噬一切。

“故今日之责任……不在他人……而全在我少年……”

声音来自四面八方,但袁茂峰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这声音的核心,源头,就在他脚下。就在那道不断张合的裂缝深处。

那口井。

它在“读”。它在借用这些孩子的嘴,借用这排练厅的墙壁和玻璃,诵读着这篇它早已听腻了,却依然渴望着的文章。它在汲取着每一个字带来的能量,每一个音节带来的滋养。

它在进食。

以声音为食,以灵魂为餐。

袁茂峰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恶寒。所谓的“开声礼”,所谓的“比赛”,根本不是什么美育,什么传承。这是一个骗局,一个陷阱。一个精心准备了几十年的、喂养某种存在的仪式。

而他们,这些孩子,包括他和林桐,都是投喂的饵料。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

声浪越来越高,排练厅内的气压低到了极点。玻璃窗上的水痕字迹,在声浪的冲击下开始扭曲、变形。“声音之狱”四个字,慢慢变成了“……声……之……餐……”。

就在那声浪即将达到顶峰,袁茂峰感觉自己的头颅快要炸开的时候——

“咔嚓。”

一声清脆的、不同于玻璃震颤的碎裂声,从脚下传来。

袁茂峰低头看去。

只见那块颜色深沉的方形地板中央,那道最宽的裂缝,终于彻底崩开了。

不是木板的断裂,而是一种……翻开。

裂缝两侧的木板,如同两片巨大的嘴唇,缓缓地向两侧张开,露出了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股无法形容的、混合着腐烂、霉味、铁锈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腥气息,从那黑暗的深处,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整个排练厅。

而在那黑暗的井口边缘,在翻开的木板缝隙里,袁茂峰看到了一些东西。

那不是石头,不是泥土。

那是……牙齿。

一排排细密、尖锐、惨白的牙齿,密密麻麻地排列在井口的边缘,像是一张巨口内部的齿列。它们随着地底的心跳节律,一张一合,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那口“回声井”,根本不是井。

那是一个……喉咙。

一个活着的、饥饿的、正在等待喂食的喉咙。

而此刻,这个喉咙,正对着袁茂峰,对着他怀里的女孩,对着排练厅里所有的人,张开了它贪婪的巨口。

那个沉默的男孩,不知何时,已经重新出现在了井口的边缘。他坐在那排惨白的“牙齿”上,双腿悬空,低垂着头,看着袁茂峰。他那漆黑的眼眶里,似乎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那是一种……等待用餐的、满足的微笑。

紧接着,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从井底传来。

袁茂峰只觉得身体一轻,怀里的女孩似乎变得更重了。他脚下的地板消失了支撑,整个人,连同林桐,连同周围的一切,向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向着那张布满牙齿的巨口,急速坠落。

在坠落的瞬间,他耳边回响的,不再是宏大的声浪,也不是孩子的诵读。

而是无数个细微的、重叠的、充满了渴望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