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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觉明打开保险。用了零点七秒。
“在哪里杀?”他问。
陈处长站起来,走出房间。方觉明跟在后面,沈寒舟跟在方觉明后面。三个人走过走廊,走到一扇铁门前。陈处长掏出钥匙开了锁。铁门后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被困在罐头里的苍蝇在撞墙。
房间里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绑着一个人。低着头,灰色囚衣,手腕和脚踝都被麻绳绑在扶手上,绳结系得很紧,手指因为血液循环不畅发紫。囚衣上有暗红色的血迹,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部,已经干了,结成硬壳。方觉明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人。他不是认识这个人。他从来没有见过。但他在数——数那个人伤口上的血迹层数。至少三层。干了的、半干的、还略微湿润的。不是一次打出来的,是每隔一段时间加一批。不是为了逼供,是为了让伤口不愈合,让这个人一直处在临死边缘。
“他叫赵志远。”陈处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中共特科的情报员。三天前被捕的。”他走进去,站在那个人旁边,抓住他的头发,把脸抬起来。方觉明看清了那张脸——四十岁左右,左眼肿得睁不开,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嘴唇在微微颤抖,不是说话,是痉挛。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已经没有力气做表情了。他被绑在这里三天,吃着陈处长让人送来的饭,喝着陈处长让人倒的水,在等死。但他不知道自己等的是一颗陌生人的子弹。
“方先生。”陈处长退到一边。“杀了他。”
方觉明举起枪。三点一线。准星,照门,目标——胸口的正中央,心脏的位置。他的手没有抖。他的呼吸没有乱。他的心跳稳定在一分钟七十二次。他的眼睛看着那个人。那个人的眼睛也在看着他——肿的那只睁不开,好的那只睁着,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哀求。只有一种东西:困惑。一个人被绑在椅子上三天,等来的不是审讯官,不是刑具,不是一个认识的人,而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握着毛瑟手枪的陌生人。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为什么是他来开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哑的气音。不是词语,不是句子,只是一个音节。没有人听得懂,但方觉明听见了。那个音节没有意义,但它的音调是上升的——是在问问题。他在问: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杀我?
方觉明的手指扣动了扳机。
枪声在密闭的房间里炸开,震得日光灯管的嗡嗡声都变了形。硝烟味辛辣刺鼻,像有人打碎了一瓶氨水。那个人的身体猛地向后一仰,椅子四脚离地又落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血从他的胸口涌出来,在灰色囚衣上扩散,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边缘不规则,像一张地图。他的头垂下来,下巴抵着胸口。不动了。
方觉明握着枪,站在原地。他的手指还扣在扳机上,扳机回弹的力把他的指腹压出了一道白印。他没有松手。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人——赵志远,或者不是赵志远。他叫赵志远,还是叫别的名字?不重要了。他死了。方觉明杀了他。
“很好。”陈处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走过来,从方觉明手里拿回那把毛瑟,用一块白布擦枪身,放进抽屉。“方先生。从今天起,你是军统的人了。沈寒舟会做你的联络人。你提供的每一份情报,都由她直接向我报告。”
方觉明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沈寒舟。沈寒舟站在门口,脸白得像纸。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但她的手没有抖。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理解。那种一个人已经知道了结局、却还要假装不知道结局时,才会有的理解。
陈处长走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方觉明,沈寒舟,和那具尸体。沈寒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方觉明从她身边走过,走出了房间。
他走在圣母院路的街道上。阳光很好,晒得他后背发烫,但他感觉不到温度。他的手在口袋里握着那把勃朗宁,握得很紧。他不知道刚才那个人是谁,只知道他杀了一个人。枪响,人倒地。方觉明杀了人。不是第一次了——老K不是他杀的,印刷厂的三个接应同志不是他亲手杀的,但这一次,他的手扣了扳机。子弹是从他的枪里射出去的。
他拐进一条小巷,靠在墙上。巷子很窄,两侧是高墙,头顶是交错的晾衣竹竿。阳光从头顶漏下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闭上眼睛,看见了那个人的脸。肿着的左眼,干涸的血迹,嘴唇的痉挛。还有那双眼睛——好的那只,睁着,瞳孔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困惑。他想起守夜人的话——“血路之上,你走的每一步都是用自己人的血铺成的。”他走了。他不知道踩着的是谁的脚。
他走回霞飞路一百二十三号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门厅里,伊万不在。藤椅空着。他走上楼梯,走到小孟的房间门口,门开着。小孟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看见方觉明,站起来。
“方先生。您回来了。”
方觉明点了点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他坐在床上,把勃朗宁从腰带上抽出来,放在桌上。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没有抖,但手指上还有扳机的压痕。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枚刻着“月影”的棋子。他没有打开它。他把棋子握在手心里,握到体温把它捂热。
然后他吐了。他跑到卫生间,跪在马桶前,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早上吃的粥——小孟昨天端来的那碗粥的米还在胃里——中午没有吃饭,胃里只有酸水和胆汁。他吐到什么都吐不出来,干呕了几次,然后瘫坐在地上。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眶发红,嘴唇干裂,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
他站起来,用冷水洗了脸。他走回房间,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裂缝在灯光中清晰可见。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纸条——沈寒舟在茶馆给他的那张,写着“山田太郎是‘八纮’的人”。他没有烧。他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它放在枕头下面,关上了灯。
窗外,对面那栋楼的二楼窗户,窗帘缝隙里的光晕还在。那个人还在。他在看他。方觉明已经不在乎了。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见那个人在喊他——“你是谁?你为什么要杀我?”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