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咒影迷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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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亮透。

废丘城的清晨灰蒙蒙的,鸡叫过了三遍,但县尉官宅的烟囱已经在冒烟了——老仆照例在灶膛里添了柴,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白芊红推开客房的门,迈步走进廊道。

她今天是一身紫色深衣,发髻绾得一丝不苟,面上那层惯常的冷清又端了回来——此刻走在廊道里的,还是那个让人看不出深浅的长信侯麾下第一女军师白芊红。

对面的门也开了。

连晋穿着一身崭新的玄色官袍走出来,腰间的红缨剑挂得端端正正,看步伐倒是稳健。

但白芊红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你……”

白芊红盯着他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黑气,饶是她素来沉得住气,此刻也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你的脸……你昨晚没睡好?!”

连晋被她这一声问得脚下滞了半拍,随即扯出一个含糊的笑:“啊……是啊。第一次住在这里,有点不习惯这里的床,失眠了一宿。”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刻意放了几分漫不经心,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白芊红脸上的惊讶只维持了一瞬,随即便顺着他的话往下接:“这也太严重了,你的脸都全黑了。需要做些什么吗?”

语气关切,措辞得体。该给的面子,一分不少。

但她心里却在嗤笑。

明明出去了一宿,回来的时候翻墙落地都失了轻重,现在还这么理直气壮地装作在房里待了一夜——就这么轻视我,认为我不可能发现?

她很不喜欢这种感觉。

“啊……这床榻确实让人不习惯。”连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早上在铜镜前他就看到了——眉宇间拢着一层淡淡的黑气,像是被什么东西从皮肤底下渗出来染上的。

但他运转过内息,真气通畅无阻,丹田气海反而比平日更充盈了几分,实在不像中毒。

既然不是中毒,那就只能是没休息好了。

至于为什么躺了五个时辰反而不如一夜无眠——他暂时不想去深究。

连晋抬眼看过来。

白芊红站在廊道的晨光里。

紫色深衣,发髻一丝不乱,面上那层惯常的冷清在晨光里反而显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

然后他眼前忽然一晃。

那袭紫衣在他视线里泛起了红——不是晚霞那种红,是朱砂落地、殷红如血的那种红。

衣领不知什么时候褪到了锁骨以下,露出一小截白得刺目的肌肤。

发髻散了,青丝从肩头滑下来,半遮半掩地覆在胸前。

白芊红倚在门框边上,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眼神看着他。

那双柳叶眼里没有冷清,没有审视,只有一层迷离而温软的光。

连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唇。

白芊红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她在长信侯府这些年,什么样的目光都见过。

唯独眼前这个连晋,此刻竟然用一种登徒子觊觎良家妇女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痴笑。

他在想什么,她不用猜都知道。

恶心。

但她没有发作。

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不想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横生枝节。

于是她只是把脸上的表情压回那层惯常的冷清,用一道丝毫不带感情的声音问道:“那你现在这个样子,不会影响你上值吗?”

连晋眼里的那袭红影在这一瞬间碎了。

像一面琉璃镜子摔在青石地面上,碎片四溅——那张满是情欲的脸、那双含着迷离水光的眼睛、那一身妖艳得不可方物的朱红——全都碎了。

取而代之的,还是那个穿着紫衣、面若冰霜的白芊红。

一股怒意从胸口直冲上来。

为什么?

你明明对我露出了那样的眼神,为什么现在又是一副冷冰冰的嘴脸?

你明明渴望我——渴望得退下衣衫、散开发髻,用那种我从没见过的眼神看着我——为什么一开口,又是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腔调?

等等。

连晋正欲发作的怒火被一道冰冷的念头硬生生截住了。

什么时候——白芊红会对自己这么小意伺候、任君采撷了?

这个白芊红,什么时候有过那副模样?

要知道,就连长信侯嫪毐都不敢碰白芊红一根手指头。

她那对闭血鸳鸯刀从不离身,刀刃上淬的毒只有她自己能解,中毒之后三天拿不到解药,神仙难救。

自己怎么会……看见那么顺从的白芊红?

但更让他烦躁的是:为什么一见到她,浑身就发烫?心跳就加快?那股燥热从丹田底下往上涌,怎么压也压不住?

昨晚到底遭遇了什么?

连晋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来回翻了几遍,越翻越乱。

但他终究还是收住了。

不是因为想通了——是因为白芊红正站在他面前,用那双冰冷的柳叶眼看着他,等他回答。

“当然。”连晋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往下压了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今天算是我上值的第一天,自然要去。这点黑气不算什么。”

白芊红没有继续纠缠这个话题。

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一件不太要紧的事,然后说道:“那祝你一路顺风。我们下午再见。”

“你不跟我一起去?”连晋的眉头拧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赞同,“你在官宅做什么?”

白芊红用一种近乎怜悯的眼神看着连晋:“我不是秦吏,只能算民女。我去县寺做什么?做什么都不合秦法。”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刺:“而且——你不需要调查一下废丘城的城防、城区的人口分布、建筑四角和城池结构弱点的吗?在你上值当差的时候,我当然是去做这些事情。”

连晋的眼角又抽搐了一下。

又来了。

那个穿着朱红深衣的白芊红又出现在他眼前了。

她的嘴唇张合着,说的话跟现实中的白芊红一模一样——但语气却是柔的,语调却是软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心尖上轻轻蹭过。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香气,是她发间簪花的气味,又像是温热的肌肤在晨光里散发出的味道。

然后他的耳朵听见的现实却是——“建筑四角和城池结构弱点”——这些话从白芊红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干脆利落,每个字都像是用刀裁过的,不带半分拖泥带水。

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

恢复那个看我的样子——那个含情脉脉、眼带水光、对我毫无保留的样子。你明明就有那个样子……

我会让你乖的。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连晋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但下一瞬,白芊红冰冷而锐利的眼神像一盆冷水泼在他脸上,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那层薄笑僵在嘴角,随即褪了个干净。

我这是怎么了?

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起一个自己根本没见过的白芊红?

那副样子——那副妖冶得不可方物的样子——白芊红从来就没有过。

至少在他连晋面前,她从来没有过。

他心里忽然窜起一股寒意。不是怕白芊红——是怕自己。

怕自己脑子里那些不受控制的画面,怕自己越压越觉得口干舌燥的冲动。

他不是个没见过女人的人,更不是个会被美色轻易撼动的人。

但此刻,在这个寻常的县尉官宅廊道里,他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不是被人撬开的,是从里面往外顶的。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尤其是在白芊红面前,尤其是在此刻。

“我刚刚来县寺,”他压住那股莫名的不安,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想多理一些县尉事务。而且也不知道葛源会不会给我穿小鞋——我希望有个得力助手来帮我理理文书。”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调放软了些,像是在打商量:“下次你再去探查城池吧。这次先帮帮我。”

“那如果我被其他秦吏挑刺呢?”白芊红没有接他的商量,只是把问题扔了回来。她的语气是冷的,眼神也是冷的。

“我坚持的。”连晋说完这话,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一个不太情愿的决定。沉默了一拍,他才把最后一句话吐出来——“实在不行,就找县令帮帮忙。既然他自称不是侯爷的敌人嘛……那就尽情利用一下。”

白芊红面不动容,但她看着连晋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极细微的评估。

片刻之后,她开口了:“利用是需要给他回报的。”

“我们在最后大事来临前,不找他的麻烦就是给他最好的回报了。”连晋这话说得理直气壮。

当然——这只是嘴上说的。

他心里还有另一本账。

昨晚的昏迷究竟和韩沥有没有关系?如果有——他必将十倍、百倍报之。

但如果没有——那也不过是拖个十几天,等一切水到渠成,再新仇旧恨一起清算罢了。

左不过是个迟早的问题。

白芊红看着他那张理直气壮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点了头:“那我等用过早膳就一起过去。希望不要因为我的到来,耽误了县寺的秩序。”

她这句话说得客气,姿态放得也低,但连晋听着却不顺耳。

“有什么可耽误的?”他往前迈了一步,声音比方才高了两分,“我今为县尉,也是县中长吏。我手上有太后诏令,就是即将上位的县令,一县之地都将归我管理——我的意志,就是这个县的秩序之一,也终将代表整个县的秩序。”

白芊红的神色没有变化。

但她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对劲。

这不是她昨天认识的连晋。

昨天的连晋固然倨傲、阴狠、逆反心重——但他至少还有一层温润的假面。

但此刻的连晋,连那层假面都戴不稳了。

妄自尊大、毫不掩饰的色欲、还有一副他说什么就该是什么的蛮横——这已经不是“没休息好”能解释的了。

连晋越过她,朝正堂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急,像是想快些离开这道廊道、离开刚才那个让他心绪不宁的对话。

晨光从廊道尽头的窗户里斜斜打进来,照在他的后颈上。

白芊红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原处,看着连晋的背影——准确地说,是看着他的后颈。

发髻以下、衣领以上的那一小截皮肤上,青筋根根凸起,盘结成一种她不认识的图案。

那些青筋板结看似随机,像是没休息好时浮起的血络,但白芊红从九岁起就被逼着背《庞涓兵法》,背完了兵法还有阵法,背完了阵法还有杂学——奇经八脉、异术禁咒、历代绝技。

家学渊源这四个字不是她自封的,是硬生生被打着骂着灌输进去的。

她认识这个图案。

虽然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但在那些泛黄的竹简上,在那些被翻过无数遍的图谱中,她见过这个纹路的描摹。

那是阳脉八咒之一,是阴阳家内部也讳莫如深的禁忌之术——据说失传已近百年,其大名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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