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遗忘的边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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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人没有急着站起来。她蹲在原地看着那块石碑,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她伸出一根手指,在石碑背面的灰尘里划了一道。

杜江河绕过去看。碑背面被灰粉覆盖的地方露出一行极细的小字,字体比碑正面小得多,且笔迹不同。不是养父的。笔画更细更轻,像是女人写的。

“天上方一瞬,地下已百年。“

“你爹等不了你了。“

杜江河的瞳孔微缩。

“你刚才没看到这行字?“他看向归人。

“刚看到的。“她收回手站了起来,目光从石碑上移开,“这行字应该是后刻的。刻得比前面的字浅,说明有人比杜归尘晚来。“

“会是谁?“

“不知道。“归人看了一眼自己写的那行字,“但这个人知道上面和下面的时间不一样。这句话的意思是……你爹在门那边等你的时间,比你以为的长得多。“

杜江河没有再追问。他把石碑背面那行字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然后转身继续走。归人跟在后面,两人的脚步声一重一轻,在空旷的灰白色地面上错落地响着。

前方又走了大约千来步之后,脚下的硬土层开始出现变化。从灰白色的沉积物逐渐过渡到一种深灰色的、略微偏软的土质。踩上去不再有咯吱声,而是闷实的“噗“声。空气中的余烬气味变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更加中性的泥土气息。

归途在这里分岔了。

前方出现了三条路。

三条路都同样宽窄,同样颜色,同样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细灰。没有任何标记指示哪条路是对的。杜江河停下来,目光在三条路之间扫了三遍,没有发现任何区别。

他掏出令牌,翻到背面。“第四尺:归途“那行字已经黯淡下去了,但下面没有出现新的指引。

“哪条路?“他问归人。

归人站在三条路的岔口前,闭上眼睛。她站着不动,大约过了十几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睁开眼。

“中间那条。“她说,“但走的时候不要看路,看自己的脚。“

“为什么?“

“中间那段路会让人忘了自己是谁。你不盯着脚看,就会忘了自己还在走。忘了自己还在走的时候,你就会站住。站住之后就很难再动了。“

杜江河看了她一眼,然后迈步走上了中间那条路。他把目光压到脚面上,每一步都落在自己看得清楚的位置。归人跟在他后面半步的距离,同样低着头看自己的脚。

脚下的路面确实变了。踩上去感觉不到硬度。像踩在一种极细极细的粉末上,踩下去的瞬间微微陷落,然后缓慢回弹。每一步都会留下一道清晰的脚印,但随着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的脚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像是被路面自己吞噬了。

他没有数自己走了多少步。他只是盯着自己的脚,看着每一步踩下去、抬起来、再踩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了前方路面上的一个东西。

那不是路标,不是石碑,不是箭头。

那是一只鞋。

一只破旧的皮底靴子,歪斜地搁在路面上,鞋面朝上,鞋底已经被磨穿了。靴子旁边散落着几块碎布,像是某件衣服的残片。

杜江河停住了脚步。

归人也停了。两人站在那只鞋前面沉默了一会儿。路面上只有这一只鞋。另一只不见了。鞋的周围没有其他痕迹,没有脚印,没有拖拽的迹象,像是走着走着那个人就消失了,一只鞋留在了原地。

杜江河蹲下来,没有碰那只鞋。他只是看了一眼鞋的尺寸。比他的脚小一些,像是女人的尺码。

“归人。“

“嗯。“

“你在柱子那里坐了三十七天,有没有看到其他人走过?“

“看到过两个。“她的声音平稳,“一个一直往前走没停。另一个走到半路往回走了。“

“那只往回走的。长什么样?“

“看不清楚。“她顿了一下,“但我注意到她少了一只鞋。“

杜江河看着那只破旧的皮底靴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依然没有回头,只是把目光重新压到了自己的脚面上。

又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路面上的粉末开始变薄了。脚下的触感从粉末的柔软重新过渡回硬实的土层。他抬起目光。眼前的路终于有了尽头。路的尽头是一道绝壁。垂直的灰色岩壁,光滑得像被刀削过,高不见顶。岩壁的正中央嵌着一扇门。

那扇门很小,高约五尺,宽不过三尺,嵌在绝壁上像是被硬塞进去的。门板是暗灰色的金属,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浮灰。门缝紧闭,门上没有任何把手、锁孔或纹路。

杜江河走到门前,伸出手掌贴了上去。金属冰凉刺骨,比开门尺的冷意更深更沉,像触摸到了冻了很久的深层岩体。但他在手掌贴上去的那一瞬感觉到了。门背后有东西。隔着门板,有极其微弱的气息正在缓缓流动。

不是活物的呼吸。是更深层的东西。像一整座城在地底下缓缓翻身。

“这是第五扇门。“归人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平静中带着一种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的确信,“第五把尺子从石柱上拿下来之后,这条路就会通到这里。“

杜江河收回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把“静尺“。灰白色的尺身在他靠近这扇门的同时微微亮了一下,极其短暂地闪了一瞬。

“得静尺者,可闭门三息。“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石碑上的话,然后把手按在了静尺上,没有拔出来,只是隔着布料感受那股沉静的力量。

门板没有任何变化。但他感觉到那股从门背后传来的、缓慢流转的气息,在他触碰到静尺的同时凝滞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察觉不到。像是整片深水被冻住了一滴。

“三息之外,不归。“归人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之前轻了一些,“那四个字的意思……大概是指,三息之后你没把门关好,你就回不来了。“

杜江河把手从静尺上移开,退后一步,看着那扇嵌在绝壁里的暗灰色小门。

五把尺子。三道岔路。一只鞋。一扇门。

他站在门前,五把尺子的气息在他体内同时缓缓流转了一圈。那扇门背后的深水气息依然在流动着,缓慢而持续,像一座沉睡的巨城正隔着门板均匀地呼吸。

“今晚不动。“他说。

归人在他身后点了点头,没有反对。

杜江河在门前的硬地上盘腿坐了下来,五把尺子横在膝盖上排开。他闭上眼,开始感受那把静尺的真正触感。把其他四把尺子的气息暂时收拢,只留静尺在掌中缓缓运转。

夜风从归途方向吹来,带着极淡的余烬气味。

那只破旧的皮底靴子依然孤零零地搁在身后的路面上,在灰白色的微光中像一个沉默的问号。而在更远的岔路口,中间那条路的入口处,灰尘正在重新落定,把三人留下的脚印一层一层地盖住。

没有人从那条路上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