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获核(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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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山口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城西的屋顶在远处错落着,几缕炊烟从瓦缝间升起来,在无风的晴空里直直地往上拔。

他走在土路上,背上的银狼皮压着伤口,每走一步左肩最深的爪痕都在衣料底下轻微磨蹭。

怀里那枚珠子贴着肉,凉意从胸口一直往下渗,在腰腹那一块泛着一小片凉。

城西肉铺,刘老板正在剁骨头,刀起刀落,声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姜凡走进去的时候,剁骨刀停了。

刘老板的目光先是落在他那身破烂的衣服上,然后落在他背上的银狼皮上。

手里还握着砍刀,刀面上沾着碎骨和肉屑。

“……你打的?”

姜凡没说话,把狼皮解下来,展开在柜台上。

毛色均匀银灰,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泽,只有侧腹那一小块刀口的位置洇着干涸的暗褐色。

刘老板凑近了翻来覆去地看,手指顺着毛向摸过去,又逆着刮回来,检查每一处接缝和边角。

指腹从内层轻轻压过,探了探皮子的厚薄和韧性。

然后从柜台下摸出一杆小秤称了称分量。

“三两银子。”刘老板放下秤杆,“这东西我转手能卖四两,但我得担风险。收一斤肉的利,担三斤肉的险。就这个价。”

姜凡点头。

三块白花花的碎银搁在柜台上,每一块都沉甸甸的。

他一块一块拿起来掂了掂,揣进怀里。

银子贴着肉放进去,和那枚珠子挨着。

珠子是凉的,银子也是凉的,混在一起分不出谁更凉。

他朝刘老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午后的阳光照着城西的石板路,路面被晒得发白。

巷子里有小孩在追鸡,鸡被撵得扑棱着翅膀往墙上飞,扬起一阵灰。

姜凡走得不快——伤口的钝痛牵扯着每一步。

但怀里的三两银子和那枚珠子叠在一起坠着分量,让他觉得这些疼都是应当的,像铁匠打刀时每一下敲击都是铁料变形的代价。

穿过城门洞时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西边。

血狼山的影子在天边淡成一道灰蓝色的线,低低地压在地平线上。

他在那儿待了将近二十天。

进去的时候带了一把柴刀,出来的时候背上多了一张银狼皮、怀里多了一枚会发光的珠子、身上多了十几道疤,境界也从凡人进了炼皮中期。

他把这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转回头,走进城门。

回到清河巷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巷子里的馊臭味在暮色中格外浓重,混着各家各户的炊烟和炒菜的油香。

污水沟在脚下横着,他踩过去的时候鞋底溅起一点水花,脏水沾到裤腿上,他没管。

推门进了豆腐坊的院子。

井台边,他打水冲洗身上的泥、血、碎石屑。

冷水浇在左肋的淤青上疼得他抽气,咬着牙忍住了。

搓了两遍水,才从浑黄变清。

换了身干净衣服。

房门口不知何时叠放着一件旧褂子,是姑父的,洗得发白,袖口宽了一截,正好盖住胳膊上三道爪痕。

他套上去的时候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叶味。

灶台上扣着一只大碗,碗沿温着。

掀开——

一大碗红薯粥,稠得筷子插进去不倒。

粥面上卧着一勺子猪油,正在慢慢化开,油圈在粥面上缓缓扩散。

旁边碟子里四片腊肉,肥瘦相间,每一片都有巴掌大,油脂在碟底汪成一小洼。

再旁边一只小瓷碗,满满堆着腌萝卜,切得细细的,堆成冒尖的一碗。

还有一只叠好的干净布巾搭在碗沿上。

姜凡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喝粥。

猪油化进粥里,咸香滚烫,从喉咙滑进胃里,把一整天的疲倦和浑身的钝痛泡软了。

四片腊肉吃了两片,留了两片,倒扣在碟子里——明早放粥里再热一热。

里屋的灯亮着,姑姑纳鞋底的拉线声一扯一扯的,针穿过厚布的“嗤嗤”声细密而均匀。

姑父不在正屋。

灶房的门槛外侧有一个还没干透的烟灰印子,被鞋底蹭掉了一半——是新的。

余承佑刚才在这里蹲着抽过烟。

听到他进门、打水、换衣服、进灶房喝粥,然后起身走了。

他没进来。

姜凡也没去看他。

他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架,正要从灶房出来回西厢房。

路过正屋窗下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窗纸透出昏黄的灯光。

里面传来余承佑压低了的声音,但他听不完整,只断断续续捉到几个字:

“……石场那边……又打发人来了……”

然后是姑姑姜秀英一声短促的叹气。

针线声停了半拍,又续上了。

针穿过厚布时拉线的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压在手上。

姜凡站在窗外的阴影里,没动。

他听了一会儿,里面没再说更多。

余承佑似乎在抽旱烟,烟杆里的水咕噜响了一声,然后归于安静。

窗纸里透出的灯光晃了一下,像是有人换了个坐姿。

姜凡在黑暗中站了几息,然后抬脚走了。

回到西厢房,坐到床沿上,妖核从怀里掏出来。

窗缝漏进来一小片月光,落在掌心里,灰白色的珠子不发光——或者发得太淡,月光下看不出来。

但拇指沿着表面摩挲一圈,凉意丝丝的,从指尖往骨头里渗了一点,又停住了。

他拿一块干净破布把它包好,塞进枕头底下,和三两碎银子搁在一处。

躺下去,闭眼。

窗外的清河巷传来几声狗叫,更远处更夫的梆子敲了两下——二更天了。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脑子里转着窗下听到的那半句话:

“石场那边,又打发人来了。”

李长明还在动。

那根刺还没拔干净。

等伤再好一点,等把武馆的功课捡起来……

该去查查了。

他闭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枕边那包妖核上——灰白色的珠子隔着破布,微微透出一点肉眼几乎看不到的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