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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打坐。
姜凡盘膝坐在西厢房的硬木板床上。
窗外夜色深沉。
清河巷深处偶尔传来两声犬吠,又被夜风卷走。
他将青木功在经脉中运走九个周天。
左臂的贯穿伤口已经彻底收口结痂,内里筋膜在灵脉之气和青木功的双重温养下,恢复速度远超常理。
他攥了攥左拳,指节发出一连串沉实爆响,酸胀感已微不可察。
天亮时,他睁开眼。
晨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床板上落了一道窄窄的金线。
简单洗漱后,他往伏虎武馆走去。
抵达时天刚亮透,武馆院门虚掩,院中空无一人。
井台边的青砖凝着薄薄一层白霜,晨风从墙头灌入,把他呼出的白气吹散在桂花树的枯枝间。
姜凡在院中站定,打了一套伏虎拳热身,然后走到正厅门口。
他刚要抬手叩门,门内传来燕思齐的声音:
“进来。”
厅堂里暗沉沉的,窗户没开。
燕思齐照旧坐在那张太师椅上,脊背微微佝偻,长烟杆握在手里。
黄铜烟锅里一星暗红的火光,随着他吸气而明灭。
烟雾在昏暗中盘旋,带着辛辣的陈年旱烟气。
姜凡抱拳躬身:“弟子有几件事想请教师傅。”
燕思齐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孔徐徐溢出,示意他说。
“弟子前几日侥幸突破暗劲初期,但摸着门道后,反倒不知深浅了。”
“暗劲的运转、气血的收放、经络中的节窍开合,弟子只能凭感觉摸索,怕走了弯路。”
燕思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慢慢把烟杆从嘴里拿下来,握着那根被岁月摩挲得油亮发黄的竹烟杆,忽然一抬手。
烟杆末端不轻不重地敲在姜凡额头上。
“嗒。”
一声脆响,烟锅里的烟灰被震落少许。
“数月前,”燕思齐的声音不高不低,“你还在炼皮期挣扎,连一头赤鬃狼都打得费劲。如今,已是暗劲初期的高手了。”
他把烟杆搁在扶手上,身子往后靠了靠,太师椅的榫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放在安阳城里,暗劲初期,够你开一间武馆,收三五十号弟子,挂牌子过活。”
“我这伏虎武馆开馆三十多年,出去的弟子百十号人,真正能摸到暗劲门槛的,五个指头数得过来。”
姜凡站在厅中,垂目听着,没有插话。
燕思齐招手让他坐下。
等姜凡在对面的蒲团上跪坐好,他才把烟杆重新叼回嘴里,开始讲暗劲境的要诀。
他讲得慢,用词朴素,但每一句都像用钝刀子在骨头上刻字,不甚美观,却入骨三分。
“炼肉、炼皮、炼骨,统称明劲。明劲打的是皮肉筋骨,力从地起,发之于腰,达之于拳,是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暗劲不一样。气血在经脉里走,力不浮于表面,全往内里渗透。”
“你一拳打在石头上,石头表面没事,内瓤碎了,那才叫暗劲。”
“你一拳打在对手胸口,他皮肉完好,脏腑被你震裂了,那也叫暗劲。”
他伸出干枯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慢慢合拢,指节间发出一串细密的爆响。
“暗劲是活的,在经脉里游走。你经络越坚韧,它就走得越刁钻。为何要炼骨?因为骨头不够硬,劲走得太猛,会先把自己震碎。你的底子厚,省了不少事。”
他顿了顿,把烟杆在膝盖上磕了磕。
“记住四个关口:肩井、膻中、气海、尾闾。劲力走到这儿容易淤塞,每个人的节奏都不同,只能你自己去试。什么时候气血流过这四处,如过平湖,你就真透了。”
姜凡将这几处要诀牢牢记在脑中。
燕思齐又点了两句暗劲发力的窍门,便不再多言,重新把烟杆叼回嘴里,挥了挥手。
“去吧。剩下的路,自己走。摔了,再爬起来就是。”
姜凡起身,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正厅。
***
第三日午后。
日头偏西,院墙的影子斜长,压过半条清河巷。
姜凡正蹲在灶房门口,帮姑姑劈柴。
姑姑在灶台前包着菜包子,面团在案板上揉了又揉。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侧脸上,将眼角的细纹照得柔和温暖。
忽然,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传来,碾过青砖地面,最终停在豆腐坊院门外。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沉重的木门板撞上内侧院墙,“砰”的一声闷响,木屑簌簌落下。
柳安和带着四个灰衣随从鱼贯而入。
他今日换了一身新的灰绸长衫,袖口扎得齐整,拇指上的翠绿玉扳指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润光。
跨过门槛时,玉扳指在门框上不轻不重地磕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他迈入院中,看见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劈柴旧斧的姜凡,眼神怔了半息。
随即,他脸上堆起温文的笑意,拱手道:“姜少侠果然在家。前几日听闻少侠在黑风寨立下大功,替张府寻回千金,连县尉大人都对少侠赞不绝口,在下佩服。”
姜凡站起身,把斧头随手插进木墩,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他走到院门正中央站定,既没有还礼,也没有让路。
柳安和身后四个随从跟着跨进门槛,一字排开,腰间鼓囊,显然都带了家伙。
“今日柳某登门,还是为了地契的事。”
柳安和脸上的笑意,从假意客气,变成了居高临下的耐心。
他声音温和,话里的钉子却一根根往外冒:“家兄柳伯安走之前交代过,这间铺子的地契,是柳家志在必得之物。姜少侠若能劝令姑父点头,柳家愿在原议基础上再加一成。五十五两现银,当场交割。”
姜凡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从柳安和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四个随从,最后落在院门外的青砖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