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琵琶弦断十七:独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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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翻过旧档,”

有些诡异的寂静下,顾凭风开口:

“那应该知道,靖安司当年派往洞庭湖查这个案子的暗桩一共三个人,案出在庆历三十三年二月,撤回令是庆历三十三年三月发的,撤回原因交代的是线人暴露,身份不再可用,但撤回令上只有两个人的名字。第三个……没有名字,编号还在,但人没回来。”

“我查过那个编号,”方絮坦然道,“记得卷宗里写着‘已回归原职’。”

“掩人耳目罢了,”顾凭风有些讽刺地轻笑,“影衙无孔不入,旁地的靖安司如何我不知道,但至少洞庭的靖安司并非铁板一块。”

男人举重若轻地爆了个雷。

“我就是周八通安插在其中的一个,卧底。”

顾凭风不是蠢人,周八通一向吃人不吐骨头,蠢人在他手里保不下这些东西,更遑论等到方絮来了。

从他决定来这里见方絮的那一刻起,顾凭风就清楚自己这一步踏出去便回不来……他从前是周八通的活账本,他知道那些被带走的人,他们的底细、名字、脸、被塞进暗舱时有没有哭过,杳无音讯之后家里人又是什么样子,这些年,这些记忆渐渐在他脑子里长成了另一副骨架,撑着顾凭风不敢让自己停下。

他也不是天生一副冷硬心肠,周八通用杨韫仪的命压过他一次,用她师父的骨骸压过他第二次,事不过三,而这一次,他选择先一步将压住自己的石头翻过去。

“……为什么?”

因为什么助纣为虐又回头、因为什么把命押在这些上面、因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选择他来查这件事……

方絮不相信顾凭风是为了赎罪、为了正义醒来的,就像一条常年生活在浊水里的鱼,不会因为某天忽然看清了水的颜色就决定换一片河海生存一样。

“认得茶楼里弹琵琶那位杨姑娘?如果我哪日失踪了,帮我把这个带给她。”

总有人会从账册的缺口嗅出一点儿风的走向,顾凭风就曾是其中之一,他看见了正在酝酿的风暴,也预见了这场灾难中自己的结局,他当然可以选择写一封更完整、更详细的信留给杨韫仪,用来睹物思人也好,哀告求恕也罢,但顾凭风没有。

此刻,饶已被方絮这一问切住了要害,他也只是将那枚铜制扣环放在了架子边。

他要留给她什么?除了那些已经能倒背如流的账目,一段覆水难收的感情,伤害至深的诛心之语,他能留给她的唯有这枚扣环的沉默。是誓言丑陋,命运虚伪,其他的付出,补偿通通都不必让她知道,因为杨韫仪活得好好的,这便是顾凭风留在这世上最成功的一笔假账。

言之已尽,倾囊到此,已无余力。

“我这辈子做过的事,能算数的没有几件。”

男人差一步便要迈过门槛,依旧没有回头,方絮视野里的那张侧脸半明半暗,和茶楼初见一样,光似乎再次替他选好了角度,不,或许不止光,还有同样的、在好与坏之间无法衡量的命运。

顾凭风这个人的来路与去处,就好比一条在峭壁间流淌的窄河,水既找不到自己的源头,也很难抵达真正能够将之容纳的河口。

“如果非要找个理由的话,因为你还会问为什么。”

旧档铺的木门再次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