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钉眼(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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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四十,窗口来了一张方。

方是中医科开的,治一个心悸的老太太。陆远从上往下看,看到第三行,停住了。

阿胶,二钱。后头跟三个字,另煎。

「这张得回。」他拿起电话,拨上中医科。

「张大夫,您这张方,阿胶写的另煎。」

「另煎不对?」那头说。

「阿胶不落锅。」陆远说,「这药是拿驴皮熬的,一沾滚水就化,化在锅底粘成一坨。它一粘,别的药跟着糊,一锅汤全废了。」

「得先用温水或者黄酒把它化开。」他说,「等药煎好了滤出来,再把化开的兑进去。这么着药力在汤里,不糟践。」

那头顿了顿:「写顺手了,胶类都写成另煎。」

「阿胶得烊。」陆远说,「烊是化开兑服,另煎是另起一锅。两个不一样。您改一笔,我照方配。」

「行行,我圈掉重写。」

挂了电话,小李凑过来:「回方子比抓药还忙。」

「方子回得细,是拿人家的手当自己的手使。」陆远说,「药抓错一味,我担着;方开错一笔,开方的人担着。两头都不能撒手。」

小李点头,把方子夹回夹子上。

九点半,儿科又上来一张。治孩子拉肚子,头几味都对,末了一味车前子,写着同煎。

陆远把方抽出来,看了看,又打电话上去。

「车前子得包煎。」

「包煎?」

「这药是细籽,比米粒还小。」陆远说,「一煮就散,籽在汤里浮一层,喝下去一嘴渣,孩子哪肯咽。拿纱布包上再下锅,汤清了,药力一点不少。」

那头说好,回头就补。

小李在边上数:「你半天回的方,比抓的药还多。」

「能回的都回。」陆远说,「回方子不是挑谁的毛病。写得对的,我一个字不动。天天挑毛病,把人挑烦了,往后真有毛病,人家也不听你的了。」

十点差一刻,徐半仙来抓药。抓完了,没急着走,压着嗓子说:「渡口那张纸,让人抄走了。」

「抄走了好。」

「好?」

「抄一张,多一个人知道药王阁不卖散药。」陆远说,「纸传纸,比嘴传嘴准。」

徐半仙咂咂嘴:「那卖散药的,今儿蓝布收了,人也没影了。」

「摊能收。」陆远说,「药王阁这三个字,他收不走。」

徐半仙揣着药包要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门口那个黑布褂子,转了一上午。不进来,也不走。」

「记住他什么样。」

「四十来岁,裤脚卷着,手里没提东西。」

午后,陆远和张德厚过河。这回带上蒲,还有那把新钥匙。

到了巷口,豆腐坊的老太太正把晒的菜往回收。见他们提着钥匙来,手又停了。

「还开?」

「再开一回。」陆远说,「上回开得急,屋里有些地方没看仔细。行里有老例,开人家的门,得带个本街的人在一旁看着,免得日后说不清。这回还劳您。」

老太太把菜盆端进屋,拍着身上的菜叶出来,站在门槛外头。老周头也上了坡,蹲在墙根底下。

蒲把钥匙递给张德厚,退到门边站好。

「这回我来记账。」他说,「门里少根草,我都记上。」

「少根草也算。」

「算。」蒲说,「上回开得急,回去一想,哪儿都没看真。」

钥匙进新锁,这回顺了。张德厚一转,咔的一声。

门推开,屋里还是那股土味,比昨天淡了些。

张德厚先到木箱跟前,掀开盖,蹲下去,手在箱底那道压痕上抹了一遍。

「尺取的。」他说。

「什么尺。」

「搁在隔条上的。」张德厚说,「箱里原先有隔条,没有隔板。尺一头搁一根,搁的年头长了,压出两道印。取的时候手快,没惊动别的。」

「尺呢。」

「昨晚锁门的时候,尺还在。」张德厚说,「今早,没了。」

「昨晚有人来过。」

「门锁是好的。」张德厚说,「他要是进的这个门,得动锁。可他今天天没亮上的船。」

陆远抬头看屋顶。椽子上的灰是匀的,没人碰过。

「这屋,除了咱们,这些日子没进过人。」他说。

老太太在门槛外头忽然开口:「那东西,是墙上摘的。」

两人回头。

「哪面墙。」

老太太伸手,指东边那面。

东墙上头,一颗钉子。钉子空着,钉眼周围的墙皮比别处浅。

「钉上原先挂什么。」

「挂着一个木头家什。」老太太说,「像只小船,一头带个把手,牵着根线,线头上坠着个小疙瘩。挂了一辈子了,我打小就见着。前些日子,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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