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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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过半,秋日朝阳彻底高悬天际,暖融融的天光铺满整座任家镇,驱散了凌晨残留的微凉雾气。

青石板街巷被日光晒得温润,沿街商铺全开,米面铺的谷物清香、早点摊的油气、沿街草木的青涩气息交织相融,勾勒出民国小镇最安稳寻常的市井烟火。往来行人步履从容,货郎吆喝、邻里闲谈、车马叮当的声响错落交织,一派太平祥和之景。

可这份寻常安稳,唯独隔绝了西侧的任家大宅。

高墙深院之内,气场凝滞沉郁,完全没有秋日晨间该有的清亮鲜活。朱红大门紧闭,檐下灯笼低垂不动,庭院草木枝叶微微发蔫,连天井流通的风都带着一丝化不开的阴冷沉闷。

一夜细碎阴缠过后,整座宅邸的人居阳气,已然被地底妄念孽气悄悄耗损。

主院厢房内,任家少爷任少安卧于床榻之上,小脸苍白无血色,长长的睫毛低垂,眉眼间萦绕着一股浓重的疲惫倦怠。经郎中汤药温补、下人悉心照料,他不再梦魇惊悸,却依旧畏寒嗜睡、精神萎靡,连睁眼的力气都稍显不足。

夫人守在床边,眉头紧锁、满脸忧色,指尖轻轻抚过孩童冰凉的手背,心底的不安越积越重。

府中一众下人更是人人心神不宁。

昨夜人人皆被阴寒梦魇侵扰,晨起浑身酸软、头昏脑胀,干活无精打采,私下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细碎的惶恐在宅邸内悄然蔓延。

“少爷这状态,实在太邪门了,根本不是体虚那么简单。”

“我活了半辈子,从没见过秋日暖天,屋里能冷得像寒冬地窖。”

“自从老太爷迁坟之后,府上就没安生过,怕是真冲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之前九叔特意叮嘱,祖坟不可妄动,是老爷一意孤行,现在果然出事了……”

流言细碎入耳,层层叠叠,顺着廊柱庭院传遍整座大宅。

厅堂正中,任发端坐太师椅,面色阴沉紧绷,周身气场烦躁压抑。

耳边下人的窃窃私语、妻儿的孱弱病态、府中诡异的低迷气场,层层叠加,彻底冲垮了他最后的自我宽慰。连日来强行维系的笃定、虚妄的自信、对富贵吉穴的执念,终于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他终于清楚知晓,自己做错了。

所谓的真龙吉穴、气运加身,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泡影。迁坟改运不仅没有为家族带来半分福泽,反倒惹来了满屋阴扰、家宅不宁、亲人孱弱。

可数十年养尊处优、高傲自负的性子,让他依旧拉不下脸面认错。

他不愿承认自己愚昧轻信、妄改祖坟、自招祸业,更不愿让全镇人看他任家的笑话。心底残存的侥幸,让他依旧寄希望于那名外来的风水师。

或许只是过渡期的小灾小厄,熬过便有福运降临。

抱着最后一丝执念,任发立刻让人去宅院客房,请那位帮他迁坟布局的风水师前来问话。

他要一个解释,一个能抚平乱象、兑现富贵承诺的答案。

……

宅院西侧客房,清雅安静、陈设精致,是任发特意为风水师安置的上等居所。

此刻房内,那名身着浅灰长衫、常年故作清雅高隐姿态的风水师,早已褪去了白日的从容飘逸。

他手脚麻利,动作仓促,将连日所得的银票、银两、绸缎酬礼尽数打包收拢,塞进一个深色布包之中。原本挂在墙面的劣质桃木罗盘、粗浅风水册子,也被他快速卷起收纳,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半分高人风范。

从昨夜深夜开始,他便隐隐察觉不对劲。

身为靠山水格局、阴阳噱头谋生的江湖术士,他虽不懂深层地脉因果、阴煞孽气,不通正统道门术法,却有混迹江湖多年的本能直觉。

迁坟封土之后,整座山头气场诡异凝滞,白日无风、入夜阴冷,尤其是居住在任家大宅的这一夜,他数次心神不宁、头皮发麻,冥冥之中总觉得有阴浊之物贴身缠绕。

他不懂虚妄阴宅、妄念孽气的大道原理,却清楚知晓——自己定的穴、布的局,出了大问题。

这不是小灾小扰,是扎根地底、缠家缠人的阴孽祸端。

继续留在任家镇,轻则被孽气缠体、损耗气运,重则沾染业债、引祸上身。

最关键的是,他所有说辞都是空谈虚妄,根本没有化解阴扰、扭转宅运的本事。

骗得了一时富贵酬礼,骗不了已然成型的祸乱。

跑路,是他唯一的生路。

“区区小镇乡绅,几分碎银酬礼,犯不着搭上自身气运。”

风水师低声自语,眼底再也没有半分儒雅从容,只剩市侩贪利的精明与算计,“是他自己愚昧轻信、执意迁坟,与我无关!”

他习惯性将所有过错推给他人,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江湖游走多年,这般骗利脱身的手段,他早已烂熟于心。

收拾完所有财物,他谨慎推开房门,借着清晨下人忙碌、无暇顾及的空隙,压低身形,避开主院动线,顺着后院侧门悄然溜出任家大宅。

长衫随风轻摆,脚步仓促慌张,再也没有往日踱步观山、推演格局的高人姿态。

他打定主意,即刻离开任家镇,远走他乡,从此再不踏足此地。

祸是任家自找,债是任发自担,他捞尽好处、抽身离场,一身轻松。

……

主院厅堂,片刻等待之后,下人匆匆回禀,脸色慌张:“老爷,客房无人,风水先生不见了,行囊器物尽数搬走,怕是已经离开了!”

“什么?!”

任发骤然起身,双目圆睁,胸口一股郁气瞬间直冲头顶,气得浑身发抖。

他笃信倚重的高人,收尽重金厚礼,转头悄无声息跑路逃窜。

这一刻,所有侥幸、所有自欺、所有执念,彻底轰然崩塌。

没有过渡期的福运,没有误会与变数,从头到尾,就是一场赤裸裸的骗局。

他耗费重金、忤逆祖制、不听良言、执意妄为,毁祖坟、动地脉、招阴孽、扰家宅,最后只换来江湖术士的一场戏、一地烂摊子、满门不安宁。

愚不可及,荒唐至极。

巨大的落差与羞愧、愤怒与悔恨,瞬间淹没了任发。

他僵立在厅堂之中,面色青白交加,半生高傲自负,此刻尽数沦为笑话。

“庸师误我!庸师误我啊!”

一声沉闷的长叹,满是悔恨颓然,在空旷厅堂久久回荡。

可世间最无用的,便是事后追悔。

因果已成,孽气已根,阴宅已定,祸端已蓄,再多悔恨自责,也消不掉半分自造的业债。

家丁阿福奉命站在厅堂角落,默默看着失态的老爷,心底一片茫然。

他依旧说不清自身的异样,只觉得体内的阴冷滞涩越来越重,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将他与西山新坟、整座任家的祸乱牢牢捆绑。随着风水师跑路、骗局败露,他身上的附煞之力,又悄然加重了一分。

因果闭环,从不遗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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