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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个周末,陆知言在琴房里把那首《纸上》又改了一遍。
这次他改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坐在琴凳上,面前摊着谱纸,铅笔搁在纸边,手不碰琴键,脑子里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想。想好了再画,画完了再弹一遍听,弹出来不对再改。那首曲子从最早的十几小节被他改到将近三分钟,结构比之前完整了很多——开头是一段很安静的旋律,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坐着;中间有一段稍微快了一点,像那个人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坐下;结尾那几小节重新回到开头的安静,但比开头高了一个八度,像同一扇窗户外面换了一个季节。他改完之后坐在琴凳上从头弹了一遍,弹完之后从抽屉里拿出谱本翻到新的一页,在末尾加了一行小字:“《纸上》。改完。三分钟。”他写完之后合上谱本放回抽屉里,跑到客厅跟沈千千说了一句“妈妈,那首《纸上》改完了。三分钟”。她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到他跑进来的声音抬起头来问了一句“改了多少遍”,他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很多遍”。她点了点头说“那弹来听听”,他跑回琴房里把那首《纸上》从头弹了一遍。沈千千站在琴房门口听完了整首,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这首听起来比之前那些都安静。像一个人坐在那里想事情”。他点了点头说“写的时候就是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想的。没有钢琴。只有纸和铅笔”。
六月中旬的那个周末方一舟来家里的时候把那首《纸上》的谱子借过去看了看。他坐在琴凳上从头弹了一遍,弹完之后偏头看着陆知言说了一句“这首比我的那些安静很多。我写的东西总是忍不住要快起来”,陆知言坐在旁边说“你可以试试写一首慢的。就写你最安静的时候”。方一舟想了想然后说“我最安静的时候大概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但写出来可能还是很吵”。陆知言说“那你先试试。写完了弹给我听”。
六月最后一周的周三陆知言在少年班的课上把那首《纸上》弹了一遍给陆教授听。弹完之后陆教授坐在椅子上问了一句“这首和之前那些比怎么样”,陆知言坐在琴凳上说“更安静。写的时候没有钢琴,只能在脑子里想。想出来的东西比在琴上摸出来的慢一些”。陆教授点了点头说“在脑子里想和在琴上摸不一样。琴上摸出来的东西会被琴键带着走,脑子里想出来的东西是你自己带着走。两种都要会”。陆知言把这句话记在了谱本上。
七月第一周的周六方一舟来家里的时候带了一首新写的曲子。他把谱子摊在谱架上给陆知言看,开口说了一句“我写了一首慢的。叫《晚上睡不着》”。陆知言接过去看了看——那首曲子的节奏比他之前写的东西都慢,音符之间的间隔拉得很开,中间有几处只有单音在响,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外面的声音。他看完之后坐在琴凳上弹了一遍,弹完之后说了一句“这首确实慢。但中间那段还是快了一点”。方一舟点了点头说“我改了好几次。每次写的时候想慢一点,写完了弹出来发现又快了”。陆知言想了想说“那你试试不用钢琴写。像我写《纸上》那样。在纸上画,画完了再弹。这样就不会被琴键带着走”。方一舟坐在琴凳上想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回去试试”。
七月最后一周方一舟来家里的时候带了一首改过的《晚上睡不着》。他把谱子递给陆知言说了一句“这次是在纸上画的。没碰琴键”。陆知言接过去看了看——那首曲子的节奏比上一版慢了很多,中间有几处甚至只有两个音之间隔了好几拍,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等另一只靴子掉下来的那种漫长的安静。他看完之后坐在琴凳上弹了一遍,弹完之后偏头看着方一舟说了一句“这首比上一版好。安静下来了”。方一舟坐在旁边点了点头说“在纸上画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听到的声音。楼下的车声、冰箱的嗡嗡声、自己的心跳声。画完了弹出来发现比琴上摸出来的更像那些声音”。陆知言点了点头说“那你以后可以多写几首不用钢琴的”。
那天晚上陆知言睡着之后,沈千千坐在客厅沙发上把那本第五年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还留着一小块空白。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今天下午拍的照片——两个男孩坐在琴房里各自摊着一张空白的五线谱纸,手里攥着铅笔,面前都没有钢琴。她把那张照片放进了相册最后一页的保护膜底下,把边角对齐了按好,然后合上相册放在膝盖上。陆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她正靠着沙发靠垫看着窗外那棵大桂花树在七月夜风里持续摇晃的轮廓。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来,低头看了看她膝盖上的相册。她开口说了一句“方一舟也开始不用钢琴写曲子了。写了一首《晚上睡不着》”。陆衍靠在沙发靠垫里想了想,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他们两个现在都在学怎么在脑子里想好了再往纸上画”。她点了点头,把相册放在茶几上,靠着他的肩膀在那片持续而安静的夜色里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