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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滨江壹号顶层露台。
喧嚣的白日褪去，整座都市沉入一片璀璨灯海。远处江面上游船流光缓缓浮动，两岸摩天楼宇万千灯火层层叠叠，化作一片浩瀚星海，铺展在眼底。
刚刚结束一场惊心动魄的对决。
二叔毛振邦策划的车祸暗杀彻底破产，所有参与阴谋的人员全部落网，移送司法机关。笼罩毛氏集团许久的内部祸根，终于被连根拔起。
集团股价经历震荡之后，止跌回弹。全民持股计划顺利落地，毛草灵牢牢握住毛氏集团这艘商业巨舰的掌舵权。星际财团的图谋被暂时遏制，凤印依旧安安稳稳保管在她手中。
一场场刀光剑影的商战落幕，喧嚣散去，只剩下难得的片刻安宁。
露台布置简约，深色大理石地面，角落摆放几盆阔叶绿植，一张长条户外茶桌，上面放着两只玻璃杯，浅浅盛着琥珀色的果酒。晚风裹挟着江水湿润的凉意，拂动毛草灵肩头的长发。
她脱下平日里职场惯用的剪裁凌厉的黑色西装外套，只留一件米白色真丝衬衣，袖口松松挽到小臂。连日高强度的博弈厮杀，让她眼底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倦意。
十年乞儿国凤主，手握朝堂生杀，运筹万民生计；回归现代之后，又深陷资本博弈、家族内斗、星际势力的重重漩涡。两世记忆交织在她灵魂深处，外人看见的永远是她杀伐果决、步步为营的强者姿态，却很少有人看得见，层层铠甲之下，那份长久的孤独。
身后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陆沉舟走了过来。
男人一身深灰色休闲衬衫，没有往日谈判时的凛冽压迫，袖口解开两颗纽扣。他刚刚协助法务部门完成证据链收尾，将毛振邦一干人等的罪证全部固定。这个来自星际财团的地球代理人，身份复杂，初遇之时彼此试探、互相博弈，有过猜忌，有过算计，数次站在对立的立场。
可一路走到现在，无数次生死关口，是他站在她身侧。
毛草灵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遥遥望向脚下奔流不息的大江。
“都了结了。”她的声音很轻，混在晚风吹过江面的声响里，“毛振邦，还有那些依附他的旧部，再没有反扑的机会。毛氏集团，终于真正属于我。”
陆沉舟停在她身侧半步的距离，同样俯瞰满城灯火。
“代价同样不小。”陆沉舟低沉的嗓音在夜色当中响起，“经历这一轮动荡，集团元气损耗，海外几个项目需要重新复盘整顿。全民持股计划铺开，后续还有无数细碎的难题等着你处理。”
毛草灵浅浅一笑，笑意却没有抵达眼底：“这些我早有预料。在乞儿国的时候，平定叛乱之后，亦是百废待兴。治国如是，经营企业亦是如是，哪里有一战之后便万事无忧的美事。”
说到这里，她指尖无意识抚过颈间。
衣襟之内，贴着肌肤，存放着那一枚从异世带回来的凤印碎片。冰凉的触感隔着薄薄布料隐隐传来。这枚信物，见证过她在乞儿国皇宫的十载岁月，见证过朝堂权谋、家国盛世，也是星际财团不惜一切想要抢夺的钥匙。
两世人生，如同两场大梦。
前一场，车祸穿越，自青楼泥沼起步，一步步登上凤主之位，执掌一国河山，体会过帝王权柄，也尝过人间温情；后一场，一梦归来，重新做回-毛-家千金，却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懵懂天真、任亲戚摆布的小姑娘。
两重人生，全部烙印在灵魂，旁人很难真正读懂她。
商场之上，合作伙伴敬畏她的手腕；基金会受助的百姓感念她的善意；下属信服她的决断。可鲜少有人，能够读懂她心底横跨两个世界的怅然。
“很多时候我会分不清。”毛草灵缓缓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旁之人听，“究竟乞儿国那十年，是一场漫长的幻梦；还是眼下这个钢筋水泥的现代世界，才是梦醒之后的虚妄。”
“我记得青楼院内的梧桐，记得乞儿国皇宫大殿上金砖的凉意，记得万民朝拜时山呼海啸的声响，记得曾经与我并肩治理江山的那位帝王。那些记忆太过鲜活，每一幕都清晰无比。可我伸手，什么都触碰不到。”
“回到现世，我手握千亿商业集团，站在福布斯榜单之上，人人称我毛总。可夜深人静，我时常会茫然——毛草灵，到底是谁？是现代遭遇车祸的富家千金，还是那个从泥沼爬上去的乞儿国凤主？”
这是埋藏在她心底许久的心结。哪怕一路所向披靡，这个疑问始终盘旋。对外她永远冷静强大，不会袒露半分脆弱，今夜大战尘埃落定，紧绷的那根弦终于稍稍松弛，才愿意把这份迷茫吐露出来。
陆沉舟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江风卷起她的发丝，几缕黑发飘到脸颊边。他缓缓抬起手，动作克制而温柔，替她将散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只是轻轻擦过耳廓，温度温热。
毛草灵的身子微微一僵，却没有躲闪。
“两者都是你。”陆沉舟目光沉沉，落在她的侧脸上，夜色之下，那双深邃眼眸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财团任务的权衡，只剩下纯粹的认真，“青楼的隐忍，深宫的权谋，凤座之上的仁心，回归都市之后的坚韧果决，全部构成如今的你。不必非要割裂，也不必非要分辨何为梦境何为现实。你的灵魂，完整走过这两段道路。”
“我最初接近你，的确带着财团交付的任务，目标就是凤印。”他坦然说起过往，不掩饰当初的目的，“我窥探你的秘密，试探你的底牌，步步算计，想要拿到那一件星际信物。可在博弈的过程当中，我看见的，远远不止一件宝物。”
“我见过你在董事会，以雷霆手段清算蛀虫；见过你为底层员工争取福利，效仿古代义仓搭建基金会；见过你明明身负两世沉重过往，依旧愿意对世间万物保留善意。”
“我见过你铠甲之下，那颗饱经磨难却不曾冷却的心。任务慢慢变成其次，我想要靠近你这个人。”
露台陷入短暂安静，只有江水滔滔的声音在耳边流淌。
毛草灵心口轻轻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