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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朵提着擀面杖走过来。
卡在宝年丰嗓子眼里的,还是方才那口羊肉,喉结上下滚了两回,肉没咽下去,他便想先把肩上的宝珠放下来,腾只手迎迎媳妇,谁知腰刚弯下,狂暴退去后的亏空全找上了身,两条腿支不住分量,膝盖打弯,靴底也在泥里滑了半寸。
宝珠揪紧他的衣领,身子往后歪,守在旁边的老卒赶上一步,将孩子从他肩头接了下来。
粮车的车辕就在手边,宝年丰扶住它,试了两回也没能站直,胳膊撑不住,整个人顺着车轮滑进泥水,粗脖子憋的通红,额角鼓出青筋,嘴张了半天,只漏出两个含混的字。
“媳……媳妇……”
举到半空的枣木擀面杖停住了,亚朵原先还要骂他装死,往前赶了两步,脚下便慢了下来,视线从碎开的重甲移到肩头,又落在他肋下,握杖的手松了松。
肩头的麻布已经叫黑血浸透,裂开的玄铁甲搭在腰边,遮不住断矛留下的伤口,里头还在往外渗血,连贴身衣裳都湿了半截。
坐在泥里的宝年丰想抬手招呼她,平日能抡起八十斤重斧的胳膊,只抬了几寸便落回去,手背拍进水坑,溅了自己一袖泥。
吧嗒一声,擀面杖落在了他脚边。
亚朵跪进泥里,膝头压住袍角也顾不上扯,两手绕到他背后,托住那副往下滑的身子,开口时嗓子劈了岔。
“宝年丰!你这……伤哪儿了?说话啊!”
抱着半根羊排的宝珠站在老卒腿边,原本预备告爹爹一状的话全咽了回去,瞧见母亲跪下,她往前挪了半步,眼圈红着,羊排抱的更紧。
宝年丰瞪圆了眼,喉咙里那块肉连着筋,吞不下,咳不出,越想张嘴解释,气越喘不上来,他仰着脖子吸气,嗓子里只剩短促的嘶声,手掌贴着领口往下扯,衣襟都让他扯开了。
撑到这会儿,连咳嗽的力气也耗尽了,宝年丰胸膛起伏几下,腰背失了支撑,压向亚朵搭在他背后的胳膊。
他想说羊肉,嘴唇张合几回,半个字也吐不清,只能用手拍自己的喉咙,血沫沿着下巴滴下来,拍到第三下,手也抬不高了。
亚朵拿袖子替他擦,擦过一遍,又有血沫冒出来,托在后颈的手沾满冷汗,她低头凑近,眼泪落在他的衣领上。
“宝年丰!你应我一声,听见没有!”
连喊两遍,怀里的人也没能回话,眼皮往上翻着,喉间挤出的气声越来越短。
扯住亚朵衣袖的,是宝珠那只沾着羊油的小手,孩子仰起脸,抽噎着把话往外说。
“娘……爹爹刚才还在吃肉,他、他还要添饭呢……”
亚朵低头去瞧,丈夫的嘴唇已经紫涨,胸口抬起来又落下,鼻下却没多少气,她抹了一把泪,手掌在他胸前停了停。
方才还能吃肉,还能抱闺女,怎么转眼便撑不住了,草原上那些重伤的人,临到最后也有过这么一口精神,她不敢再往下想,捧住他的脸往自己跟前转。
“你有话就说,说完!别光张嘴,宝年丰,你别这么吓我!”
宝年丰拍着大腿,又指向喉咙,胳膊抬的歪斜,手才伸到领口,便顺着胸甲滑了下去。
落在亚朵眼里,这几下比划已成了交代后事,她张着嘴等,等不到一句整话,泪水沾湿了下巴,手按住他乱动的胳膊,转头朝车队喊。
“军医呢!谁去叫军医!快去啊!”
几个老卒扔下饭碗围过来,一个跑向后头的药车,另两个拖出草垫,垫子铺歪了,便跪下来扯平,腾出能让宝年丰躺下的位置。
亚朵仍托着丈夫,抬头去找方才跟他说话的老卒,问到后半句,牙齿已咬在了一处。
“谁干的?谁把他伤成这样?!”
老卒指向昌昌城,话到嘴边先咽了口唾沫,才把战场上的事说出来。
“奇穆的死士,兵器上抹了毒,国公爷堵那两万人的退路,前后杀了太久,身上这些伤……”
没等他说完,宝年丰又往下坠了半截,脖子仰着,眼白露的更多,亚朵只好抱紧他的腰背,膝盖往前挪,替他撑住分量。
她俯身抵住丈夫的额头,额前碎发贴上他的冷汗,停了一会儿,才抬起脸,下唇叫牙齿咬破,血沾在齿间,开口前先把气咽了回去。
“你在这儿等着~”
赶来的老卒接住宝年丰,亚朵扶着他的肩,等人把他放上草垫,才抽回胳膊,宝珠被她拉到父亲身旁,蹲下时还不肯撒开那半根羊排。
“守着你爹,医官一来,你就往旁边让,听见没?”
宝珠把羊排搁在草垫边,两手抱住父亲的手掌,脸贴过去,眼泪全蹭在他手背上。
“爹爹,你别睡……我不告状了,你别睡呀……”
宝年丰还想去拉亚朵的衣摆,手离开草垫,又落了回去,那截衣摆从他手边掠过,他张嘴追了两声,喉咙里仍只漏出些气。
水坑里的擀面杖没人去捡,亚朵解开弯刀扣带,刀鞘扔在粮车旁,提刀走向本部骑兵,靴子陷进车辙,她拔出来便走,袍角拖过泥水也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