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衣锦还乡!大!周!仙!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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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还沾在肩上。

苏秦抬手拍了拍,转身又走进了二级院的大门。

百草堂那一课,是还给先生和同窗的。

可这二级院里,他还欠着一处地方。

这一日,他都在还帐。

二级院的西南角,是洞天幡。

幡里七色幡旗,按着规制分了七片天地。

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幡,七层天。

一杆幡是什麽颜色,幡底下的人,便是什麽身价。

最深处那一片紫幡之下,楼阁连云。

聚灵阵的光罩在日头底下泛着水纹,连廊下洒扫的仆役,都穿着比寻常学子体面的褂子。

薪火社、天机社、聚宝社,七大紫社的金字招牌,一块比一块亮。

今日是结业的日子,紫幡区的坊道上摆开了一溜招新的彩棚。

锦缎铺桌,仙果堆盘,专候那些新晋级的好苗子。

棚里的管事一个个眼皮活络,瞧见佩着好玉的便起身相迎,瞧见穿短打的,眼皮都懒得抬。

苏秦从坊道上走过。

道两旁的学子认出他来,呼啦啦让开一条路,弯腰的弯腰,行礼的行礼。

彩棚里那些管事也纷纷起了身,隔着老远便堆起笑脸。

另一头,青幡区,最高那座小楼上,有一扇窗悄悄推开了半边。

流云社的沈振倚在窗後,望着那道青衫穿过坊道,一路朝着坊口拐角去了,眉头慢慢拧紧。

他想起了前些日子社里递给赵猛、吴秋的那份帖子。

全包学费,外带一间带聚灵阵的静室。

帖子最终还是被原样退了回来,社里上下还笑那两个泥腿子不识抬举。

如今他望着那道青衫拐向坊口的方向,後槽牙隐隐发酸。

良久,这位管事缩回了脑袋,对着身後的人低低吩咐了一句:

「传下去。」

「胡门社那边,往後都客气着点。」

......

坊口最不起眼的角落里,立着一杆绿幡。

幡布旧了,边角让风撕出了几道口子,又让人用粗线密密地缝了回去。

幡下一座矮院,墙皮剥落,门上的漆掉得斑斑驳驳。

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字迹歪歪扭扭,刀工却深得入木三分。

胡门社不收钱,只传道。

那是王烨师兄当年亲手刻的。

苏秦在匾下站了片刻。

他还记得自己头一回站在这块匾底下的光景。

那时候他刚进二级院不满一个月,腰牌上还挂着试听两个字,王烨师兄拍着他的肩膀,把一个风雨飘摇的社,直接塞进了他怀里。

那时候社里穷得叮当响。

绿幡一年三百点的租金,能逼得社员去接九死一生的卖命任务。

更早些年,连这杆绿幡都立不稳,社里为了几点功勳的分配,自己人跟自己人红过脸。

是王烨师兄来了,一拳一拳,把这片屋檐打了出来。

又立下匾上这八个字,把那些剥皮抽筋的旧帐,一笔勾销。

如今,轮到他来还这笔帐了。

苏秦伸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院里早就齐了人。

十几个社员把不大的院子站得满满当当。

当中那张缺了角的方桌上,摆着粗茶,还有一坛不知是谁咬牙打来的劣酒,坛口的红纸都没舍得撕。

苏秦一进门,满院的目光齐刷刷地迎了上来。

「社长!」

赵猛嗓门最大,吼完了又觉得不妥,挠着头嘿嘿地笑。

吴秋在旁边捅了他一肘子,压着嗓子:

「如今得叫青云府第一了。」

院里哄地笑开了。

笑声里头,藏着别的东西。

这两日的消息一桩接一桩砸下来。

钦点第一,连中二元,黄金万两。

社里这帮泥腿子嘴上不说,夜里凑在一处,把告示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

他们的社长,成了整个青云州府都要仰着头看的人。

可仰着头看的人,今日要走了。

这份滋味,搁在谁心里,都是一半滚烫,一半发空。

崔健从屋里迎了出来。

这位灵筑炼器双修的老生,今日把那件待客才穿的褂子翻了出来,袖口烫得平平整整。

连指甲缝里常年洗不净的铜锈,都使劲搓过了一遍。

苏秦看着他,先拱了手:

「崔师兄,恭喜。」

院里又是一阵骚动。

崔健晋级三级院的消息,是昨日跟着榜文一起下来的。

这位在二级院熬了多年的老生,靠着年考里一手紮实的灵器和灵厨双修功夫,硬生生挤进了晋级名录。

崔健搓着手,黑红的脸膛有些发烫:

「沾了社里的光。」

「年考里要没有社里弟兄们搭手,我那点功夫,早折在里头了。」

他说的是实话。

满院的人都清楚,这老生平日里精打细算,一点功勳掰成两半花...

可真到了遗蹟里头,他那杆炼器锤,从来都抡在最前面。

苏秦点了点头,目光把满院扫了一遍。

崔健,古青,赵猛,吴秋。

还有那些喊不全名字、却都在这杆绿幡底下同吃过粗茶的脸。

一张张,都让日头晒糙了。

他走到那张缺角的方桌前,从怀里摸出了一块玉牌。

二级院的功勳牌。

满院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我今日来,办三件事。」

苏秦把玉牌搁在了桌上:

「第一件。」

「我牌上的功勳点,今日起,尽数转入社中公帐。」

「崔师兄,你是大管家。帐,你来念。」

崔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拿起了那块玉牌。

灵识探进去的一瞬,这位精於算帐的老生,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半天,才把那个数念了出来:

「五千。」

「五千零……零十一点。」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赵猛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吴秋手里那只粗瓷碗,差点没端住。

墙根底下几个新进社的学子,互相掐了掐胳膊。

五千点。

这帮泥腿子比谁都清楚这三个字的分量。

社里一个寻常学子,跑一趟腿,挣一点。

进一趟山,挣三五点。

功勳点这个东西,在紫社子弟眼里是个数目,在他们手里,是拿命换的。

赵猛去年为了凑三十点,买一炉淬体丹,在黑水沟里蹲了七天妖蜂。

第六天上头,蜂群炸了窝,他抱着头往泥潭里滚,回来时半边胳膊肿得跟腿一样粗,躺了半个月。

三十点,他在炕上掰着指头数了半个月。

吴秋为了攒学费,给紫社的学子代抄过三个月的功课。

一夜抄到鸡叫,抄一夜,半点。

他的字是社里最齐整的,那是熬出来的。

绿幡一年的租金,三百点。

早些年压得全社喘不过气、逼得人去签卖命文书的,就是这三百点。

而眼下这块玉牌里躺着的,是五千点。

够这杆绿幡,在学社坊里稳稳当当立十几年。

够社里往後十几年里,每一个揭不开锅的新人,都有一口丹吃。

崔健捏着玉牌的手在抖。他抬起头,嗓子发乾:

「社长。」

「这使不得。」

「这是你拿命在遗蹟里挣回来的。社里就是把这杆幡卖了,也没脸收这个……「

「收下。」

苏秦的声音不重,却把崔健後头的话压了回去。

他望着满院的人,缓缓开口:

「我刚进这社的时候,是个试听生。」

「没名分,没根基,连腰牌都是临时的。

社里没有一个人问过我的出身,照样把绿幡底下的位置,给我腾了一块。」

「王烨师兄当年怎麽待这个社,我今日,就怎麽待。」

「先爬上去的人,回头拉底下的人一把。」

苏秦抬手,指了指门楣上那块木匾:

「这是咱们社的根。」

「这五千点,每年三百,留作幡租。

余下的,设一份薪火粮。

社里谁的丹断了,谁的学费差着,谁接任务伤了没钱医,都从这里头支。」

「支取的章程,按崔师兄的老规矩走。

帐目一笔一笔记清楚,月底贴在院墙上,全社的眼睛都看着。」

满院鸦雀无声。

赵猛这个嗓门最大的汉子,这会儿把头低着,肩膀一抽一抽的。

吴秋仰着脸望房檐,半天没敢眨眼。

他们想起了流云社那份帖子。

青幡,全包学费,外带一间带聚灵阵的静室。

帖子被他俩原样退了回去。

退的时候,心里也虚过。

深更半夜睡不着,也问过自己,守着这杆破绿幡,到底图个什麽。

今日他们看明白了。

图的就是这个。

青幡底下堆的是仙果锦缎,那是买卖。

绿幡底下摆的是粗茶劣酒,这是家。

崔健捏着那块玉牌,站了许久。

他这个人,抠了半辈子。

一点功勳掰两半花,买材料要货比五家,社里人背地里都笑他,说崔师兄的钱袋子比炼器炉的盖还紧。

可这会儿,这位老生忽然一咬牙,从自己怀里也摸出了一块牌,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古青。」

他扭头喊:

「取帐册来。把我牌上的点,也并进公帐。」

院里又是一静。

古青慌了:

「崔哥,你这是做什麽!」

「你那是攒着去三级院安身的!」

「哪怕三级院用的是功灵点,不是功勳点...功勳点不也可以在二级院买些东西带过去吗?」

「而且...」

古青的话,还未说完,就被崔健打断:

「八百四十六点。」

崔健把那个数报得清清楚楚,连个零头都不带含糊。

那是他的全部家底。

是他这些年给紫社学子修法器、接私活,一锤一锤敲出来的。

每一点进帐,他都记在一个小本上,本子翻得卷了边。

他原想着,置一炉像样的炼器材料,带去三级院,再赁个安身的角落。

他黑红的脸膛涨得更红了,梗着脖子:

「社长发得。」

「我崔健,也发得。」

「我在这社里白吃了这麽多年的道,今日要走了,总不能连半个铜子的人味都不留下。」

他说完,自己先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丹火熏黄的牙:

「再说了。」

「三级院里有社长在,我崔健还能饿死不成。」

满院的人,先是静着,而後不知是谁带的头,闷闷地叫了一声好。

叫好声里,好几个人在抹脸。

苏秦等院子里静下来,才接着开口:

「第二件事。」

「我和崔师兄,明日都要去三级院了。」

「这杆幡,得有人接着扛。」

满院的目光,下意识地互相找了一圈。

论修为,社里数得着的有好几位通脉後期的老生。

论资历,还有两个熬了多年的人。

苏秦却转过身,望向了那个一直缩在桌边、忙着给众人续茶的身影。

「古青。」

古青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

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结结巴巴:

「我?」

「社长,您可别拿我打趣。

我就是食味轩烧火打杂出来的。

论修为我排倒数,论本事,我就会跑跑腿,传传话……「

「社里如今,缺的就是这个。」

苏秦打断了他。

「名头,社里不缺。

我和王烨师兄,往後都在三级院。

这杆绿幡谁要伸手,先得掂量掂量。」

「缺的是个把大伙儿锅里有没有米,都记在心上的人。」

苏秦望着他,把话说得很慢:

「上个月,赵猛的淬体丹断了顿,嘴硬不吭声。

是谁把自家那份匀了一半过去,还谎称是社里发的?」

「吴秋的鞋底磨穿了,雨天里照样出门接活。

是谁寻了块旧牛皮,连夜给钉上的?」

「社里每个人,谁的丹断了,谁的伤瞒着,谁家里捎信来要钱了。

这些帐,帐册上没有。」

「只在你心里有。」

古青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机灵了半辈子、在食味轩里看人下菜碟练出一双火眼的人,这一刻什麽眼色都看不见了,眼前糊着一片热的。

他在食味轩打杂的时候,端一天盘子,挨一天白眼。

是这杆绿幡底下的人,头一回把他当个人看。

崔健走过去,把那本翻得油亮的帐册,连同一枚摸得包了浆的木牌,一起拍进了他怀里:

「拿着。」

「我後日才动身。这两天,把帐路给你捋顺。」

「丑话说在头里,帐要是记花了,我从三级院回来敲你。」

古青抱着帐册,对着苏秦,扑通就要往下跪。

苏秦一把扶住了他。

「社里不兴这个。」

「王烨师兄把社交给我的时候,我也没跪。」

古青让他扶着,眼泪到底没忍住,砸在那本油亮的帐册上,洇开了一小片。

赵猛抹了把脸,瓮声瓮气地开口:

「青哥,你放心当你的社长。」

「往後谁敢上这院里找茬,我和吴秋顶在头里。」

吴秋跟着重重点头:

「两位社长都在三级院。」

「咱们头顶这片天,比从前还厚。」

......

「第三件事。」

苏秦说着,伸手把桌上那坛劣酒的红纸,撕了。

「把这坛酒,喝了。」

院里的气氛,一下子活了过来。

粗瓷碗不够,连吃饭的海碗都端了出来。

酒倒进碗里,浑浊浊的,一股冲鼻的酸辣气。

这是坊口最便宜的烧刀子,三十文一坛。

社里几个学子凑的钱,买的时候还跟掌柜的磨了半天,多讨了二两。

苏秦端起了头一碗。

「这一碗,敬王烨师兄,敬门口那块匾。」

他把酒洒了一线在地上,余下的一仰而尽。

那酒辣得呛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第二碗。」

苏秦又满上,举起来,环视满院:

「敬这杆绿幡底下,每一个回头拉过人的。」

「干了。」

满院的碗举了起来,碰得叮当乱响。

赵猛一口闷下去,让那烧刀子呛得直咳嗽,咳着咳着就红了眼,也分不清是辣的还是别的。

崔健喝得最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像是要把这碗里的滋味,全记下来带走。

劣酒。

粗碗。

一院子晒糙了的脸。

这一幕落在洞天幡任何一个紫社子弟眼里,都寒碜得上不了台面。

可这院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今日这一碗,他们能记一辈子。

就在这时。

院门外,传来了怯生生的敲门声。

「请问……「

「这里,是胡门社吗?」

满院的人回过头去。

门口立着两个人。

风尘仆仆,背上各捆着一卷打了补丁的铺盖。

两人都穿着崭新的内舍青衫,浆得发硬的领口把脖子衬得黑红,袖子明显短了一截,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手腕。

一看就是刚从一级院爬上来的,连衣裳都还没穿习惯。

古青抹了把脸,迎了上去。

新官上任头一桩,竟是收新人。

院里有人低低地笑他官运好,进门头一天就开张。

「是这儿。两位是……「

门口那个高些的青年搓着手,话都说不利索:

「俺们是一级院升上来的,昨日刚过的晋级考。」

「是苏……苏丁先生指的路。」

「先生说,上了二级院,别处都不许投,紫幡彩棚再花哨也不许停脚,就投坊口这杆绿幡。

说这社,收俺们这样的。」

苏秦立在院中,听见苏丁两个字,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而後,他看清了门口那两张脸。

心口某一处,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按了一下。

门口站着两个人。

赵立。刘明。

当年外舍那间发霉的屋子里,凑他束修的,是三双手。

如今站在这门口的,是两个人。

苏秦把胸口那一阵翻涌,缓缓压了下去。

那个矮些的刘明,正低头解着铺盖绳。

一抬头,目光越过古青的肩膀,撞上了院子当中那道青衫。

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铺盖卷从背上滑下来,砸在脚面上,他都没觉出疼。

「苏……「

刘明的嘴张着,半天合不上。

旁边的赵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下一瞬,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

「苏秦?!」

两个人连铺盖都不要了,几步冲进院子,一左一右抓住了苏秦的胳膊,又是捶又是拽,语无伦次。

「真是你!俺就说不会看错!」

「告示墙!一级院的告示墙前头挤了三层人!你的名字挂在头一个!老门房不识字的,央着人念了三遍!」

「一级院内都炸了锅!胡教习甚至蹲在墙根底下哭,说他教出来的学生,成龙了,成第一了!」

「俺和刘明把那张告示看了一遍又一遍,生怕看岔了一个字!」

刘明攥着苏秦的袖子,那双满是茧子的手攥得死紧。

他嘴笨,半天憋不出一句囫囵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眼圈先红了。

苏秦任他们捶着,拽着,仔细打量这两张脸。

黑了,瘦了,可那一身气息,比从前紮实了不止一截。

看得出来,这几个月,是从骨头缝里熬出来的。

他笑了:

「长本事了。」

「真爬上来了。」

赵立咧着嘴直乐:

「全靠丁先生往死里操练!

寅时就踹门,扎马步扎到日头偏西,背功法背岔一个字就罚抄十遍。

俺们背地里没少骂他。」

「可俺们伤了病了,半夜里药都温在炉子上。」

「先生嘴上骂俺们是蠢牛,转头又说,蠢牛肯下力,迟早能上山。」

他乐着乐着,忽然觉出院里的气氛不对。

满院十几号人,都安安静静地望着他们俩,目光里的意味怪怪的。

方才那个迎他们进门的青年,怀里还抱着帐册,正一脸古怪地瞅着他们。

赵立心里发毛,凑近了压低声音:

「苏秦,这社里的人,咋都这麽瞅咱?」

「还有方才,俺进门的时候,好像听见院里有人喊你……「

他咽了口唾沫,眼睛越瞪越大,声音都劈了:

「社长?」

「苏秦,你……你是这胡门社的社长?!」

苏秦笑了笑:

「现在,不是了。」

这五个字落下来,赵立和刘明两个人,齐齐愣在了原地。

满院的人都笑了。

古青抱着那本油亮的帐册走上前来,眼圈还红着,冲两人拱了拱手:

「两位别听他打哑谜。」

「他是咱们社的老社长。我,是今天刚接印的新社长。」

「老社长的兄弟,进了这道门,就是社里的人。」

赵立张着嘴,看看古青,又看看苏秦,半天没把这里头的弯绕捋直。

他俩在一级院掰着指头算过苏秦的风光,算过他进百草堂,算过他成第一,可怎麽也没算到,自家这位老室友还是一社之主。

刘明比他心细,愣过之後,先想起了一桩顶要紧的事。

他凑到古青跟前,搓着手,声音压得低低的:

「社长,俺们……入社得交多少钱?」

「俺们身上带的不多,要是差着,能不能容俺们先欠着,往後接了活计慢慢还……「

古青没答话。

他只是抬手,朝门楣上一指。

刘明顺着望过去。

那块木匾挂在门楣上,字迹歪歪扭扭,刀工却深得入木三分。

胡门社不收钱,只传道。

刘明盯着那九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这个嘴笨的汉子嘴唇动了动,到底什麽都没说出来,只是把背上那卷铺盖,又往上提了提。

崔健已经走过去,一手一卷,把地上那两个铺盖扛上了肩:

「愣着做什麽。」

「屋在东头,我给你们搁去。今晚的铺,社里早就腾好了。」

两个新人就这麽稀里糊涂地,被这一院子的热乎气裹了进去。

有人给他们倒茶,有人往他们手里塞粗瓷碗。

赵猛拍着赵立的肩膀打听一级院的近况,那一巴掌下去,震得赵立直咧嘴,心里头却热得发烫。

在外舍的时候,他们见惯了白眼。

上头的人看他们,从来都是从鼻孔里看的。

这院里的人拍他们肩膀,是平着拍的。

日头一点一点斜下去,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

院子里闹了一阵,社员们便很识趣地散了。

有的回屋打坐,有的寻了由头出门。古青最後一个走,走之前把那半坛劣酒和三只粗碗,轻轻搁在了院角的石阶旁。

他什麽都没说,带上了屋门。

院子里,就剩下了三个人。

苏秦,赵立,刘明。

三个人在石阶上坐下来。

坐下来的姿势都一样,胳膊架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

那是外舍那间屋里养出来的坐相。

屋子太矮,炕太窄,人只能这麽坐。

一年多过去了,谁都没改过来。

酒倒上了。

赵立捧着碗,先把这一年的话匣子打开了。

「丁先生是真狠啊。」

「寅时就踹门。

天上星星还没下去,他就立在院里了,一人一桶冷水浇醒。

马步扎到日头偏西,背功法背岔一个字,罚抄十遍。」

「头一个月,俺的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上茅房都得扶墙。」

刘明在旁边闷闷地补了一句:

「可俺发热那回,半夜里药一直温在炉子上。」

「先生坐在炉边打盹,天亮了还嘴硬,说是给自己熬的。」

赵立嘿嘿地笑:

「先生总骂俺们蠢牛。骂完了又说,蠢牛肯下力,迟早能上山。」

「俺们就记着这句话,一天一天地熬。」

他喝了口酒,让那烧刀子辣得龇了龇牙,话头却没停:

「也有熬不住的时候。」

「去年腊月,俺是真撑不下去了。

马步扎不动,功法背不进,夜里睡下,浑身的骨头缝都在疼。

俺寻思着,俺就是块种地的料,何苦在这儿遭这个罪。」

「那天夜里,俺把铺盖卷捆好了,想着天一亮就回村去。」

「刘明看见了,没拦俺。他就坐在炕沿上,看着俺捆。」

赵立说到这里,停了停。

「是虎子。」

「虎子也没说话。他把俺捆好的铺盖卷,扛起来,又给俺扛回了炕上。

然後把俺的碗筷,一双一双,摆回了桌上。」

「摆完了,他就回自己铺上睡了。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

「俺对着那副碗筷坐了一宿。天亮的时候,先生来踹门,俺头一个站进了院里。」

苏秦端着碗,静静地听。

碗里的酒,他一口都没动。

赵立把那段腊月翻过去,话头又活泛起来。

说他们怎麽把功法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说刘明怎麽在浆洗坊和马步之间两头跑....

说开春之後,三个人的修为怎麽一寸一寸地往上爬。

「开春的时候,虎子得了那个进大考的机会。」

刘明接过了话头。这个闷葫芦今晚的话,比往常一年加起来都多:

「他走的那天,把那件浆洗得发白的褂子穿上了。就那一件像样的。」

「他把自己攒的几两银,分给了俺们俩,说里头带不进去,留着也是白瞎。」

「俺们送他到一级院的大门口。

他咧着嘴跟俺们说,听说苏秦也在里头。

俺要是能碰上他,说啥也得搭把手。」

「俺们还笑话他。说就你那聚元九层的本事,碰上了也是给人添乱。」

「他不恼。他说,添乱也得添。」

刘明说完这一段,自己端起碗,闷了一大口。

赵立怕气氛沉下去,赶紧把话头拨到苏秦身上:

「光说俺们了。你呢?」

「那遗蹟里头,到底啥样?告示上那些字,俺们看得懂的没几个。」

苏秦笑了笑。

他拣那些能说的,说了一些。

说遗蹟里的山,说洞府里的青石大殿,说他怎麽一步一步往里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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