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衣锦还乡!大!周!仙!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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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藏在最深处的事,他一个字都没提,话说得平平淡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赵立听得直咂嘴:

「那黄金万两,是真的?」

「真的。」

「一万两啊。」

赵立掰着手指头,掰了半天没掰明白:

「俺们村东头的王地主,全部家当卖了,凑不出一百两。」

「一万两……能买多少座王地主家?」

刘明在旁边算了算,老老实实地说:

「一百多座。」

赵立倒吸了一口凉气,半天,蹦出来一句:

「那你往後,顿顿都能吃上肉了。」

苏秦让他这句话逗笑了。

笑过了,赵立忽然一拍大腿:

「对了!」

「光顾着说话,正事差点忘了。」

他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掏出来一个油纸包,献宝似的托在手里:

「二斤酱肉!」

「俺和刘明出门前凑钱打的。

当年在外舍,俺们仨就说好了,谁先上来,谁请客。」

「这回俺们俩上来了,可不得把虎子那张馋嘴堵上。」

他说着自己先乐了:

「那家伙,当年在食堂里,回回蹭你的饼。脸皮厚得哟,蹭完还咂嘴,嫌饼凉。」

「这回好了,仨人都在二级院碰头了。

回头把虎子喊来,酱肉就着酒,把这些年欠的饼,一并算算帐!」

刘明也跟着笑,露出一口白牙:

「虎子呢?」

「他跟你一道进的那个大考吧?他咋样?也立功了吧?」

「那家伙的倔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说不定这会儿也在二级院哪个角落里安顿呢,要不要这就去把他薅过来?」

刘明的话,说到一半,慢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苏秦端着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院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墙外那杆绿幡,让晚风吹得哗啦啦地响。

静得能听见东屋窗纸後头,那盏油灯芯子爆出的一声轻响。

赵立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收了。

他手里那个油纸包还托着,托得直直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苏秦?」

苏秦把碗,缓缓放回了石阶上。

他垂着眼,看着碗里晃动的酒,看了很久。

而後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块磨了千遍的石头:

「遗蹟里,有一道关。」

「过不去的关。」

「虎子把我,推出去了。」

「他自己,没出来。」

一字一句,落在石阶上。

赵立托着油纸包的手,僵在了半空。

刘明脸上的笑还没褪乾净,就那麽挂着,慢慢地裂开了。

「你……「

赵立的嗓子像是让什麽东西堵住了,半天,挤出来一句:

「你说啥?」

「虎子他……「

苏秦抬起头,望着这两张脸,把最後的话说完了:

「他走的时候,在笑。」

「笑得跟在食堂里,跟我讨饼的时候,一个样。」

「他说,你得往前走。」

「说完,他就没再站起来。」

油纸包从赵立手里滑下来,落在石阶上,滚了半圈。

没有人去捡。

院墙外的幡声,一阵紧,一阵慢。

东屋那盏油灯,不知什麽时候熄了。

月亮升上了院墙,把三个人的影子,钉在了地上。

刘明缓缓地弯下腰,把那个油纸包捡了起来。

他用袖子擦掉上头沾的土。

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仔仔细细。

然後他把它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月光照得到的那一级石阶上。

摆好了,这个嘴笨的汉子,把脸埋进了胳膊里。

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

赵立坐在那里,眼睛瞪着院墙,瞪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送别那天,他在外舍大门口,照着虎子的肩膀捶了一拳,让他别给外舍丢人。

虎子挨了那一拳,咧着嘴直乐。

那一拳的力道,这会儿全数返了回来,砸在赵立自己心口上。

这个嗓门最大的人,这一刻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两行泪顺着他黑红的脸膛淌下来,淌进嘴角,他都没去抹。

不知过了多久。

刘明从胳膊里抬起脸来。

眼睛肿着,声音哑着,可他望向苏秦的目光,定定的:

「苏秦。」

「你别把这笔帐,记在自己头上。」

苏秦垂着眼,没有说话。

这两个人太熟悉他了。

在外舍那间屋里,一盏油灯底下挤了三年。

他什麽样的沉默是累,什麽样的沉默是把刀子往自己心里捅,他们一眼就认得出来。

赵立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转过身来:

「刘明说得对。」

「苏秦,你听俺说。」

「没有你,俺们仨现在是个啥?」

「俺现在还在外舍种地。

刘明还在替人浆洗衣裳。

虎子那个倔驴,多半还蹲在聚元二层的坎上,一辈子也迈不过去。」

「是你把俺们仨,从烂泥里一把一把拽出来的。」

「那年俺们的束修差着数,是你垫的。

你自己兜里也没几个钱,垫完了,啃了半个月的干饼。」

「功法,是你掰开了揉碎了喂的。

俺们脑子笨,一段口诀你能讲八遍,讲到俺们懂为止。」

「苏丁先生,是你留下的。」

「俺们走的每一步路,往回数,头一个脚印,都是你踩出来的。」

赵立的声音越说越哑,可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实:

「虎子能站到那座遗蹟里头,能有那个本事、那个机会,在那道关前头把你推出去。」

「他那条命走到那一步,每一步,都是他自己愿意的。」

「他出门那天说的话,你也听见刘明学了。他说碰上你,说啥也得搭把手。」

「他搭上了。」

「他不亏。」

刘明在旁边,重重地点头。这个嘴笨的人,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最重的话:

「换俺在那儿。」

「俺也推你。」

赵立跟着开口:

「俺也一样。」

「你别问值不值。这事搁俺们仨谁身上,谁都这麽干。」

「虎子在一级院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爱念叨。

他说苏秦肯定能成。

他说咱们这样的人,自己爬不上去不要紧,得有一个人爬上去。」

「那个人爬上去一步,俺们这些泥腿子头顶的天,就亮一步。」

「他没等到告示墙那一天。」

赵立的眼泪又下来了,可他咧开嘴,硬是扯出来一个笑:

「可他押中了。」

「放榜那天,一级院的告示墙底下,挤了里三层外三层。

老门房不识字,央人念了三遍。

好几个头发都白了的老生,蹲在墙根底下哭,说一级院出人物了。

胡教习也在默默的哭,一直摸着你的名字。」

「虎子要的,就是这个。」

「他得着了。」

院子里又静了下来。

苏秦坐在石阶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那半坛酒都凉透了。

久到月亮从院墙的东头,慢慢挪到了正当中,把那个油纸包照得清清楚楚。

赵立和刘明的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

这两个人掏出来的,是真心。

是要替虎子,把压在他心口的那块石头搬开。

可有些石头,搬不开。

苏秦的脑海里,响起了另一个声音。

那个隔着不知多少万载光阴的声音。

一个人死了,他这条命所有的因果,都在天道的帐上结清了。

借窗能办。

开帐,办不到。

连一位坐过至尊位的人,都开不了那本帐。

那位前辈让他把不甘咽下去,变成脚底下的路。

咽下去,他做到了。

可咽下去,与认命,从来都是两回事。

苏秦在心里,把这桩事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

今夜,借着这半坛劣酒,借着身边这两个哭红了眼的兄弟,他终於把那条路,从头到尾想透了。

这大周仙朝,是一座官衙垒起来的天下。

天上有天时的官,地上有山河的官。

种田有司农,治水有河官。

生老病死,婚丧嫁娶,一桩一桩,都有衙门管着,都有簿册记着。

生死,也是一本帐。

帐,记在阴司。

城隍坐镇一方水土,判官执笔勾批,生死簿册一页压着一页,把天下人的来路去处,管得严丝合缝。

求帐的人,开不了帐。

至尊隔着光阴伸手,也开不了帐。

那麽。

便去做那个管帐的人。

不偷,不抢,不求人情,不走偏门。

就照着这大周朝最讲究的规矩,一级一级地考,一品一品地做。

免试官身在手,起步的台阶已经铺下了。

头顶那道敕名定下的,是一个必成仙官的未来。

那便让那个未来,再大一些。

大到阴司那本生死簿册,名正言顺地摊开在他自己案头的那一天。

到那一天,虎子的名字勾不勾,怎麽勾,勾回来之後,他那一条命的分量怎麽算,他那一句你得往前走怎麽个不白费法。

由他来定规。

这条路有多长,苏秦不知道。

十年,三十年,还是一辈子。

可他这条命,本就是虎子用命换回来的。

拿一辈子去还,不亏。

苏秦抬起了头。

他先伸手,拿过那只空着的粗碗,把坛子里余下的酒,满满地倒了一碗。

他把那碗酒,端端正正地,摆在了那包酱肉旁边。

月光底下,油纸包和酒碗并排放着,像是有第四个人,就坐在那级石阶上,正咂着嘴,嫌这酒太冲。

赵立和刘明看着这一幕,鼻子都酸了。

而後,他们听见苏秦开口了。

那声音不高,每一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这方小院的夜色里:

「赵立,刘明。」

「你们的话,我都记下了。」

「虎子的情,我也认。

这条命是他给的,我往前走的每一步,都背着他那一份。」

苏秦顿了顿。

他望着石阶上那碗酒,望着月光里那个并排的空位,一字一字地说:

「可有一笔帐,我跟天道,没算完。」

「这话,我今晚只说一遍。出了这道院门,我不再提,你们也不许提。」

「不管多难,不管多久。」

「我都会,复活王虎。」

赵立和刘明,齐齐怔住了。

复活。

这两个字砸下来,两个人连呼吸都忘了。

死人复生,那是说书先生嘴里都不敢编的事,是戏文里神仙都办不成的事。

可苏秦的声音,还在往下走。

平静,缓慢,没有半分起伏:

「我会去做官。」

「从九品做起。一品一品,往上做。」

他抬起眼。

月光落在他那双眸子里,落出两点极深的光。

「我会统领……「

「整个阴司。」

夜风从院墙外卷进来。

那杆缝了又缝的绿幡,在墙外哗啦啦地响,响得像是有千军万马,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朝着这座小院,一步一步地开过来。

......

另一头。

夜里三更,苏家村本该黑透了。

如今的苏家村,早不是当年那片东倒西歪的土坯房了。

一排排青瓦房顺着村道铺开,是秦娃子出息之後给村里起的。

瓦是新瓦,墙是新墙,可庄稼人的习性没变,天一擦黑就熄灯,一文钱的灯油都要省。

所以当村口的大黄狗头一个炸了毛,跟着满村的狗一条接一条吠起来的时候,各家各户的窗纸上,灯火便一盏一盏地亮了。

马蹄声。

从官道那头来的,敲得又急又密,直奔村里来。

庄稼人对深夜的马蹄声,是刻在骨头里的怕。

半夜上门的官差,从来没有好事。

要麽是加税,要麽是抓役,要麽,是谁家在外头的人,出了事。

苏海披着衣裳冲出院门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他这两年日子顺了,腰杆直了,可这一阵马蹄声砸下来,这个老汉的心还是一下子坠到了脚底板。

娃在外头。

千万别是娃出了事。

李庚和二牛已经先一步堵在了村道上。

两个汉子一个攥着锄头,一个把扁担掖在身後,瘦骨嶙峋地并排站着,把村子挡在身後。

火把照过来。

马上那人翻身下来,险些崴了脚。

他提着一盏灯笼,灯笼上一个墨写的官字。

「黄……黄大人?」

二牛先认出来了。

惠春县的【驿传马递】,黄秋黄大人。

前几个月来村里颁过法旨的,那一回,免税三年。

满村人提着的心,松了半寸,又悬了起来。

黄大人来,是好事过。可黄大人深更半夜地来,跑得人马都是汗,这又算什麽事?

苏海挤上前去,老脸堆着惶恐,腰先弯下去了:

「黄大人,深夜劳顿,快快屋里坐。是不是……是不是俺家娃在外头……」

话没说完,黄秋抢先一步,双手把他扶住了。

扶得又快又稳,半点不敢让这老汉的腰弯下去。

「老太爷折煞小吏了。」

苏海愣住了。

老太爷。

他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有人这麽叫他。

还是从一位官差嘴里叫出来的。

李庚和二牛对视了一眼,俩人手里的锄头扁担,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了。

进了院,苏海让上座,黄秋不肯坐正中,只在下首的条凳上落了半个屁股,腰板挺得笔直,正襟危坐。

苏海他婆娘端来热水,黄秋双手接了,捧在手里,没敢喝。

院子里挤满了被狗叫惊起来的乡亲。

男女老少,披着衣裳,缩着脖子,把一座新砌的院子站得水泄不通。

所有人都瞅着那位官差。

官差越客气,庄稼人心里越没底。

苏海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嗓子发乾:

「黄大人,您就给俺一句痛快话。」

「俺家娃……他咋了?」

黄秋把水碗轻轻搁下。

他在马上颠了一路,这一肚子的话,在心里头滚了一路。

这位在衙门里点头哈腰了半辈子的老吏,今夜抢这趟差事,是跟同僚赔了三回笑、许了两顿酒才抢到手的。

为的就是这一刻。

黄秋站起身来,整了整那身洗得发白的吏服,掸平了前襟,而後朝着苏海,端端正正一拱手:

「老太爷。」

「小吏今夜,是来报喜的。」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苏大人,高中了!」

院子里静了一瞬。

乡亲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苏大人?

村里哪来的什麽苏大人?

苏海下意识地回头望了望自己身後,身後是墙。

黄秋看着满院茫然的脸,心里叹了口气。他放慢了语速,把每个字都钉清楚:

「苏秦,苏大人!」

「从二级院,晋级三级院了!」

「还是……第一!」

「整个青云府,百万学子,头一名!」

「钦点的第一!」

院子里,死一般的静。

风掠过新瓦的屋檐,呜呜地响。

满院的人,全都呆愣当场,一张张黑红的脸上,什麽表情都没有。

不是不喜。

是不敢。

庄稼人这辈子被骗怕了,被空欢喜剜过心。

天大的好事砸到头上,他们的头一个念头从来都一样。

这事,不能是真的。

二牛蹲了下去,挠着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黄大人,您……您是不是走错村了?」

「这十里八乡,兴许还有别的苏家村……」

李庚也咽了口唾沫:

「要不,是重了名?天底下叫苏秦的,总不止俺们娃一个……」

苏海站在当中,嘴唇哆嗦着,一个劲地摇头:

「不能。」

「俺知道俺家娃出息。可那是整个青云府啊……百万的学子啊……」

「黄大人,您莫哄俺老汉。」

「俺这把岁数,经不起这个哄。」

黄秋早料到这一遭。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转身从马背的褡裢里,捧出来一只锦匣。

锦匣打开,里头是一卷黄绫。

黄绫一露面,院子里嗡的一声。

再没见识的庄稼人,也认得这个颜色。

「圣旨在此。」

黄秋双手捧旨,朗声道:

「苏家村人,接旨。」

呼啦啦一片。

满院的人,从苏海起,一个挨一个跪了下去。

新砌的青砖地上,黑压压跪了一院子。

有抱着娃的婆娘,把娃的脑袋也按了下去。

黄秋展开黄绫,借着灯笼的光,一字一字地念:

「大周敕谕。」

「青云州府年考改制,惠春分院学子苏秦,才德冠世,三花灌顶,钦点本届第一。」

「赐贡士出身。」

「授天元之名。」

「许免试官身。」

「另赐自选节气之恩。」

「赐黄金万两。」

「通传州府,咸使闻知。钦此。」

什麽三花灌顶,什麽天元,什麽自选节气,满院的庄稼人一个字都听不懂,一颗颗脑袋贴着地,大气不敢出。

可有四个字,人人都听懂了。

黄金,万两。

跪在後排的李庚,这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趴在地上,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掐着算。一亩田刨去税,一年落几百文。一两银子合一千文。一万两……

他掐到一半,掐不动了。

全苏家村的地加起来,刨一百辈子,也刨不出这个数。

黄秋收了旨,双手捧到苏海面前:

「老太爷,接旨吧。」

苏海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看那卷黄绫,又看看黄秋....

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一遍,又擦一遍,擦得乾乾净净了,还是不敢伸出去。

「黄大人……」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这……这真是给俺家娃的?」

「千真万确。」

黄秋把旨又往前送了送,声音放得又稳又重:

「老太爷,小吏在衙门里当差十几年,从没见过这样的阵仗。」

「这道旨从州府递下来,满县衙连夜就炸了。

如今这整个青云州府,上到府衙的老爷,下到小吏这样跑腿的,没有一个不知道苏大人名号的。」

「贡士出身,是什麽意思?」

「是从今往後,这十里八乡,任他哪一路的差役、哪一级的老爷上门,都得先给苏家递帖子。」

「免试官身,又是什麽意思?」

「是苏大人从三级院一出来,朝廷直接授官。

不用考,不用熬,不用求任何人。」

黄秋顿了顿,把最後一句话,送到了这满院庄稼人的心坎上:

「往後。」

「苏大人就是真真正正的,大周仙官了。」

苏海的手,终於伸了出去。

那双手粗糙,开裂,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

它们颤巍巍地捧住了那卷黄绫,像捧着一窝刚出壳的雏鸟,不敢用力,又不敢松手。

老汉低着头,看着怀里那卷明晃晃的黄。

看着看着,两行老泪砸了下来,砸在青砖地上。

他没出声。一个字都没有。

就是跪在那儿,捧着旨,肩膀一耸一耸,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掉,掉在旨上了,又慌忙偏过头去,拿袖子去接。

院子里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

跟着,哭声就连成了片。

二牛跳起来就往村道上跑,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吼,吼得满村的狗又炸了窝:

「中啦!中啦!」

「秦娃子中啦!」

吼到一半,他猛地刹住,狠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调过头接着吼:

「苏大人!是苏大人中啦!头名!钦点的头名!」

「苏家村出仙官啦!」

有人翻出了过年没舍得放完的半挂炮仗,挂在村口的老树上,劈里啪啦地炸响。火光一闪一闪,照得满村的新瓦亮堂堂的。

苏海捧着圣旨从地上起来,让人扶着,进了堂屋。

他在炕席底下摸了半天,摸出来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旧纸。

那是当年卖那十七亩水田的旧契。

按着他的红手印,纸都泛黄了。卖田的银子早花没了,这张废纸他却一直收着,谁也不知道他收它做什麽。

老汉把旧契展开,跟怀里的圣旨并排放在炕桌上。

一张黄绫,一张黄纸。

他看了很久很久,咧开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滴在那张旧契的手印上。

「值了。」

他就说了这两个字。

二牛在门口看着,吓得直搓手,扭头要去喊人来掐人中,让李庚一把拽住了。

李庚摇了摇头,低声道:

「让老哥哭。」

「这泪,他攒了一辈子了。」

院子里,二牛他婆娘抓了一把碎银子,死活往黄秋手里塞。

报喜的赏钱,这是千百年的规矩,天王老子来了也挑不出错。

黄秋跳开半步,双手直摆,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使不得!使不得!」

「这喜钱,小的万万不敢收!」

「能给苏大人家里跑这一趟腿,是小的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满院的乡亲都看呆了。

他们这辈子见过的官差,雁过拔毛,上门连口水都要挑剔。

今夜这位黄大人,跑了几十里夜路,一口热水没喝,一文喜钱不收,管他们的老哥叫老太爷,管自己叫小的。

到这一刻,最後那点不敢信的疑影,也散乾净了。

是真的。

天大的事,是真的。

夜更深了,村里却没有一个人回屋。

苏海捧着圣旨,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没招呼任何人,可全村的人都默默地跟在了他身後。

一行人穿过村道,走向村尾的祠堂。

祠堂的门开了,灯点上了。

供桌上,那一本族谱,端端正正地摆着。

族谱旁边,立着列祖列宗的牌位。

苏海把圣旨供在了族谱前头。

他点了三炷香,颤巍巍地插进香炉,而後这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对着那块牌位,扑通跪了下去。

「爹。」

「您听见了没。」

「娃中了。头名。钦点的头名。」

「黄大人说了,娃从三级院一出来,就授官。就是仙官了。」

苏海说一句,磕一个头。

额头碰在青砖上,咚,咚,咚。

老汉伏在地上,再也说不出囫囵话了。

祠堂外头,黑压压跪了一片。

李庚跪着,二牛跪着,满村的男女老少都跪着,朝着那卷供在族谱前的圣旨,朝着那块牌位,一声接一声地哭。

炮仗的碎红纸,让夜风卷着,飘进祠堂的门槛。

香火明明灭灭。

苏海伏在牌位前,用尽了这辈子的力气,哽出了最後一句话:

「咱苏家村这片烂泥地里……」

「出了一个真正的……」

「大周仙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