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夜莺的梦中梦(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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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莺坐在窗边的木凳上。

窗外正对着黑滩办事处後院的角落。

午後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暖意。

她低下头用指尖沾了沾碗里的一点清水,在光滑的木板上慢慢模仿着书写。

此刻,坐在她对面的女孩叫艾拉。

艾拉年纪其实和她相仿,是办事处里一位随船文书的大女儿。

艾拉的手指很灵巧,心思也颇为细腻。

在老爷出征的这几天里,都是艾拉在试着教她认字。

艾拉用手指点了点桌上摊开的一块小石板。

上面用炭笔写着词汇。

她指了指窗外院子里晾晒的一条粗布裙子。

然後把手放在自己喉咙下面,做了个「衣服」的口型,并反覆念诵。

夜莺看懂了。

那个词汇是衣服。

她学着艾拉的样子,用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然後也指向裙子,点点头。

艾拉笑了,眼睛弯了起来。

随後她又指指另一个词汇,然後拿起旁边小碟子里掰开的一小块黑麦面包放进嘴里,做了个咀嚼的动作。

那是「吃」的字词。

夜莺也跟着比划。

随後就是水、屋、人、手————

一个又一个字词,像种子悄悄落进乾涸的泥土。

她学得不算很快,每个词句都要反覆比划,有时还得对照实物才能勉强记住。

但艾拉从不着急,总是耐心地一遍遍重复。

有时候两人弄不懂对方的意思,就一起皱着眉。

然後忽然因为某个笨拙的手势笑出来。

尽管夜莺笑不出声音,只能肩膀轻轻耸动——

这样的日子,对夜莺而言简直像梦一样。

乾净的房间,虽然比较简朴,但床铺乾燥且柔软。

完全没有地牢里那股渗进骨头缝的霉烂和腥臊。

每天一日两餐,有面包,也有浓汤、鸡蛋和肉。

水是乾净的,喝进嘴里没有怪味。

这里也没有人打骂她,更没有人用那种看怪物或垃圾的眼神盯着她。

即便大家初时见到她都会本能地产生一定的情绪,但他们都会很快调整心态,将她尽量视作一个正常人。

那位年轻的老爷罗德,那天给她取名夜莺後,只是吩咐人安排好她的起居,便没有再过多打扰。

他还叮嘱她不要靠近施展魔法的人。

也不要去触碰那些会自行释放光芒的物品。

她当然不会靠近。

因为她本能地也在排斥那些所谓的魔法灵光。

她知道自己的不同。

那一夜在房间里,老爷手中凝聚的冰锥在靠近她时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他们眼中的惊异,她看得懂。

但她更记得罗德後来看她的眼神。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审视。

还有一种发现了什麽珍贵之物的专注。

他说她的伤或许有办法治,还说她以後就跟着他,要做他的贴身侍女。

什麽是贴身侍女,夜莺其实不太明白这个词的全部含义。

她只是知道这是跟随的意思。

而且她不用再被关回黑暗潮湿的地方,更不用再担心明天会饿死或者被拖出去卖给马戏与滑稽戏团。

这对她而言就足够了。

这两天独处的时候,她常常发呆。

有时也会不知不觉中睡去。

然後,那些被她强行压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就会变成光怪陆离的梦。

它们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找上门来。

梦里的天空总是很蓝。

还会飘着几朵懒洋洋的云。

风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当然也少不了畜棚里淡淡的气味。

那是她八岁之前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的世界。

一个名叫灰溪地的小庄园。

她的父母都是庄园的农奴。

记忆里父亲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

他总能在田里刨出最多的粮食。

父亲的愿望是成为自由佃户,但那需要他积攒到足够摆脱农奴身份的本领和本钱。

只有缴纳人身解放金和份地承租金,才能取得自由民的身份。

再要麽就是老爷选择开辟新的庄园,可以用垦荒换自由。

上述这些对夜莺而言是她不太能理解的。

这却是记忆里父亲日夜奋斗的目标。

而她记忆中的母亲说话细声细气,手指格外灵巧。

母亲会用捡来的碎布头给她缝一个小布偶。

虽然布偶歪歪扭扭,但她自己总是紧紧抱着。

夜莺记得那时的自己还有名字。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属於农奴女孩的名字。

但现在却怎麽也想不起来了。

记忆里的日子谈不上好。

8岁的她也要干活,而且从天亮到天黑。

豆子羹是餐碗里的常客,肉是连过节都尝不到的奢望。

老爷和管事有时候很严厉,完不成耕种任务就会挨鞭子,不过大部分时候,只要他们肯出力,一家人还是能勉强餬口的。

冬天也不至於会冻饿而死。

每年冬天老爷都会来巡视一遍,就像是巡视自己的牛羊。

管事会给他们居住的茅草屋多添几把稻草。

那位老爷还会时常拍拍父亲的脸蛋,捏开他的面颊检查牙口。

他会对父亲的勤劳踏实给予类似对牛马的赞扬。

在年幼的夜莺心里,那就是生活的全部样子。

苦,但也有安稳的盼头。

像父亲说的,好好干活,将来也许能攒点东西。

管事让她嫁给农庄里同样勤快的小伙子。

而改变一切命运轨迹的,是她八岁那年的一个夜晚。

那晚她睡得很沉。

白天跟着母亲去溪边洗衣折腾累了。

在梦里,她甚至还在溪边,就那麽赤脚踩在凉凉的水里。

有小鱼蹭过她的脚踝,让她感到痒痒的。

但是忽然天空就暗了下来。

那不是乌云飘来,而是能够吞噬一切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倾轧下来。

她惊慌地抬头,看见漆黑的夜空正中出现了一颗星星。

那是一颗黑色的星星——

它不像其他星星那样明亮,通体都散发出凝固的深邃墨色。

边缘则氤氲着令人感到不安的幽暗微光。

它静静地悬浮了片刻。

然後,毫无徵兆地笔直朝着她坠了下来。

它坠落的速度极快,裹挟着山崩般的威压。

夜莺想跑,脚却像钉在了小溪里。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颗黑色的星星在视野里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到充斥整个天空。

然後,砸向了她「轰!」

有一种从灵魂深处炸开的震荡和灼热。

这样的动静,让当时的她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发现自己躺在茅屋的草铺上,而且浑身大汗。

但不对劲的是,屋内的空气滚烫而且浓烟刺鼻,夜莺转过头看见墙壁在燃烧。

而且燃烧的不是普通的橘焰,而是黑色的火!

粘稠、深邃,像融化的墨汁,又像活起来的影子。

它们附着在茅草和木头上,安静地蔓延。

没有「噼啪」声,只有古怪的嘶鸣。

这片黑火的所过之处,物质化为灰白色的细烬「簌簌」飘落。

i」

「」

她想喊,喉咙里却只挤出嘶哑的声音。

有一股剧痛从喉间传来。

「沉寂於你。」

「你於沉寂。」

「从今以後,你将无声的守密,承载黑星的寂灭。」

玄奥的鸣响在她脑海中回荡。

年幼的她其实根本无法解读这些话语的含义。

而眼前,茅屋的门被黑火给封住了。

热浪炙烤着她裸露的皮肤。

她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摇醒旁边草铺上的父母。

却只摸到了一片滚烫的灰烬。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诡异黑光,她看到父母蜷缩的身影已经在黑火的吞噬中化为飞灰。

恐惧淹没了她。

本能驱使她冲向屋子的另一侧,那里有个小破洞。

是她平时偷看外面用的。

她用尽力气撞开构成墙壁的松散木条。

然後不顾一切地钻了出去,摔在屋外的泥地上。

可映入眼帘的依然是地狱。

整个灰溪地庄园,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在燃烧。

黑色的火焰从一座座茅屋蔓延,迅速烧到了谷仓。

然後火焰很快就烧到了庄园主体的建筑。

那幢宽标致的石木楼房,瞬间化为了巨型黑色火炬。

黑焰旋即从牲口棚上冲天而起。

直到将整片夜空都染成一种污浊的暗紫色。

空气扭曲,热浪蒸腾,却没有惨叫。

很多人似乎在睡梦中就被黑火吞没了。

顷刻间化为飞灰。

零星有几个浑身着火的人影在奔跑翻滚,但不出一两个呼吸间也都陆续倒了下去,化为地面灰烬的一部分。

夜莺感到脸上、手上和身上传来钻心的灼痛。

她低头,看到自己的手背和手臂上爬满了细小的黑色火苗。

它们像有生命的虫子沿着皮肤向上蔓延。

从而带来一种深入骨髓的刺痛。

她拼命拍打,不断地在地上打滚,泥土沾满了烧伤的皮肤,带来另一种折磨。

最痛的是脸。

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和额头,甚至是眼皮都在燃烧与融化。

她想尖叫,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喉咙里只有火烧火燎的剧痛和血腥味。

视线开始模糊,黑烟和泪水糊住了眼睛。

就在她意识快要涣散的时候。

有一个身影冲破浓烟来到她身边。

那是一个穿着陈旧灰褐色麻布长袍的老人。

他很瘦,观骨高耸,脸上布满岁月的痕迹,而那光秃秃的头顶上还有几道疤痕。

他手里拿着一根普通的木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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