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夜莺的梦中梦(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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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夜莺的样子,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悲悯。

老人没有说话,快速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

他的手悬在火焰上方几寸,掌心泛起一层淡薄绿色微光。

那光芒柔和得就像早春最先破土的新芽,还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说也奇怪,那绿光所过之处,夜莺皮肤上蔓延的黑色火苗竟然微微一滞,然後迅速收敛到她的体内。

只留下那些皮开肉绽,看起来焦黑可怕的伤口。

老人动作很快,从额头到脖颈,再到手臂,小心地驱散着那些致命的黑火。

这是一位自然教派的苦行僧。

真正的跋涉者。

夜莺那时已经痛得几乎昏厥,只能模糊地感觉到那股清凉柔和的力量扫来,这让灼烧的剧痛稍有缓解。

老人看了看四周愈发猛烈的火势,毫不犹豫地将满是烧伤的她抱了起来。

他的怀抱很稳,夜莺忘不了他身上那股晒乾草药的味道。

直到她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她已经不在灰溪地。

而是在一条尘土飞扬的小路上,老人背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的头脸和手臂都缠满了绷带。

阳光很刺眼,她只能眯着肿胀的眼缝看出去。

两边是陌生的田野和树林。

老人发现她醒了,轻轻把她放下来,靠在一棵树下。

他拿出一个皮质的水袋,小心地喂她喝了几口水。

水滋润了乾裂出血的嘴唇和喉咙,但吞咽时依然疼如刀割。

她想问这是哪里,却只能发出模糊气音,於是急得眼泪直流。

老人似乎明白她的意思,摇了摇头,目光很是沉重。

他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房子的形状,然後用手掌拂过,代表消失。

在陪伴的过程中,老人还时常念叨着「自然魔力消逝」「寂静吞噬」等等词汇。

旅途漫长而痛苦。

夜莺身上的烧伤虽然不再被那诡异的黑火继续侵蚀,但伤口的情况并不乐观。

感染、溃烂和高烧接踵而至。

黑星命中她後就带来了寂灭,但不代表她本身就一定能够承受这份寂灭。

只有熬过去,她才有活下去的机会。

每一次换药对夜莺而言都像酷刑。

她无法正常进食,只能勉强喝点流质的汤羹。

说话更是奢望,每次试图发声,喉咙都像被烙铁烫过那样难受。

其实她是能哼出声音的。

至少「阿巴阿巴」是可以哼出来的。

但这种疼痛久而久之让她连发声都不再愿意尝试。

老人的话很少,照顾她却很尽心。

他在夜晚露营时常常会跟她对话,自述来自南方自然教派的苦行僧,正在当地游历修行。

他告诉夜莺,那种黑火不是寻常之物。

它焚烧的不仅是物质。

他能暂时驱散它,但无法逆转已经造成的伤害。

他称夜莺能活下来,本身就是一个奇蹟。

夜莺对这些复杂的话只能听得一知半解。

她对老人充满了深深的感激。

在这个伤痕累累的世界上,这个沉默的老人给了她一线生机。

他会在她痛得无法入睡时,坐在旁边低声念诵一些音节古怪却奇异地让她感到安宁的祷文。

他会在找到野果或抓到小鱼时,把最好的部分留给她。

他还会在她因为脸上的疤痕和失语而崩溃时,用粗糙的手掌轻轻按住她的头顶。

那只苍老的手掌总是能传来稳定而温暖的力量。

他们一路向南,走了很久。

夜莺的伤口在缓慢地癒合结痂并脱落。

她的身上也留下了纵横交错还凹凸不平的疤痕。

尤其是脸上和脖颈,她彻底毁了容。

每次尝试发声带来的疼痛让她逐渐习惯了沉默。

她也学会了用眼神和手势来进行交流。

老人开始教她辨认一些草药,还告诉她自然万物的名字和简单特性,尽管她大多都记不住。

那段时光对她来说,是痛苦中又夹杂着奇异的平静。

她几乎要把老人当作新的依靠。

就像是一个沉默如山岩般的祖父——

直到那个寒冷的秋日傍晚。

他们在一条溪流边宿营。

老人生了一小堆火,煮着野菜汤。

他看起来比往常更疲惫,还连续咳嗽了好一阵。

这让夜莺有些担心,用手势问他是不是病了。

老人摇摇头,对她笑了笑。

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竟显得有些飘忽。

晚上,夜莺睡在火堆旁。

半夜,她被一阵压抑又很剧烈的咳嗽声惊醒。

她爬起来,看到老人蜷缩在几步外,身体颤抖,正咳得撕心裂肺。

她慌忙凑过去,想给他拍拍背。

借着微弱的月光和炭火余烬,她看到老人捂嘴的指缝间,渗出黑色的血迹。

老人看到她,艰难地摆了摆手,示意她回去睡。

但他的眼神明显涣散,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浅薄。

他望着夜空,嘴唇翕动,似乎在念诵最後的自然祷文。

然後,他转过头,最後一次看向了夜莺。

目光中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是悲悯与释然,还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在担忧夜莺的未来。

老人抬起颤抖的手,想要再碰碰她的头,只不过那只枯树老手刚伸到一半就无力地垂落下去。

夜莺亲眼看着老人眼睛里的光就这样熄灭了。

随後,就是那具枯瘦的身体慢慢变冷变硬。

夜莺呆呆地跪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火堆熄灭许久,直到晨光熹微。

她看着老人安详又苍白的面容,清晰地感受到什麽是死亡,什麽是失去。

老人的脖颈上有一道淡淡的红痕。

为什麽?

为什麽救了她,照顾她一路的老人就这样走了?

是因为她吗?

是因为使用那种驱散黑火的力量消耗了他自己的生命?

还是因为他早就病了,而一路的艰辛再加上照料自己加速了死亡?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最後一个对她好的人也离开了。

巨大的悲伤之後,是更深沉的恐惧和源於宿命追究的冰冷感。

她看着溪水中自己模糊扭曲的倒影。

那是张丑陋可怖、遍布烧伤疤痕的脸庞。

她摸着自己无法发出声音的喉咙。

这是诅咒。

有个词毫无徵兆地跳进她脑海,然後就此生根发芽。

她是被诅咒的人。

那颗黑色的星星是诅咒的徵兆,而黑火是诅咒的显现。

毁容和失语是诅咒的印记。

所有靠近她、对她好的人都会不幸。

父母因此死去,救她的苦行僧也因此病亡。

夜莺强打起精神,拖着老人的屍体来到附近的沟缝里。

她挖不动坑,也没有工具,更升不了足以火化的巨大篝火。

只能像野狗一样往沟缝里刨着土。

这就是她最後的尊敬。

离开那里後,她不敢再接触任何人。

用破布裹住头脸,像受惊的动物一样躲藏着独自流浪。

通过捡拾残羹冷炙来果腹,喝着脏水解渴。

睡在废弃的屋子或草堆里。

身上的旧伤在恶劣的环境中反覆发炎疼痛,不断地提醒着她过往的噩梦。

「呼!」

夜莺睁开了眼。

她——在自己的房间里睡着了。

此时外边压根还没有天亮,而刚才又是一个梦中梦。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港口隐约的喧嚣和近处自己呼吸时喉咙里不顺畅的气流声。

她募然起身,拿起桌面上那个名为安全火柴的黑滩镇造物。

她取出一根火柴点亮了油灯。

因为她的屋子是办事处中唯一没有布设魔石灯的。

她自带的寂灭特性会让魔能线路和白水晶当场崩解。

借着油灯的光亮,她端起陶碗想喝一口水。

碗中的水面很模糊,可那些凹凸皱缩的皮肤痕迹在她的眼里是那麽的清晰。

那些痕迹宛若一张被揉烂後又再次摊开的劣质皮纸。

她移开目光了,闭着眼喝水,不想再看自己丑陋的脸。

梦里的黑火似乎还在皮肤下隐隐灼烧。

苦行僧掌心的绿光,还有老人死去时渐渐灰白的脸,以及那个深植心底的关於诅咒的冰冷念头,都没有因为这几日的生活而真正消散。

它们只是暂时退到了记忆的暗处伺机而动。

随时都会在她入眠後化为古怪的回溯梦,甚至是梦中梦,不断地重现并对她发起诘问。

夜莺很害怕眼前这一切。

乾净的食物、耐心的艾拉,还有那位给予她庇护的罗德老爷。

她害怕这只是另一场短暂幻觉的前奏。

最终会像过去所有对她稍露善意的人与事一样崩碎消失。

直到给她留下更深沉的黑暗。

可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

至少此刻,碗里还有清水,桌上还有艾拉留下的写着简单词汇的小册子。

她伸出手指,沿着那些炭笔划出的线条慢慢描摹。

衣——食——水——屋。

每一个字词都对应着一个实在的东西。

这让她产生了一种笨拙的踏实感。

不想再继续睡觉的夜莺坐在了桌边。

不过无意识放松的思维却让她想起更多关於灰溪地庄园毁灭之後的流浪细节。

这些记忆比八岁时的噩梦更零碎,但也更绵长。

严格来说,这部分记忆才贯穿了她迄今为止的大部分人生。

好似一条望不见尽头且布满尘土和泥泞的路。

她陷入到回忆之中,目光怔怔地望着油灯里的火芯。

全然没有看到自己的影子似乎不成人形,而是一团深邃的漆黑。

从远处看更像是把一瓶墨汁泼洒在了墙上。

但随着她陷入回忆,这团「墨汁」开始挣扎蠕动,好似想要恢复原本的形状。

就在此时,有一种看不见的角力正在进行着。

寂灭的力量与夜莺的灵魂正在隐晦地碰撞。

如果身临现场,只能从她的身上感受到凄苦和无助。

当然,还少不了深深的迷茫。

夜莺的内心折磨就在於:生亦何欢,死亦何苦。

在过去,她的灵魂也不止一次地在竭力寻找着活下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