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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喊的余音,在袁茂峰的耳膜里震荡了整整两天。
那声嘶力竭的吼叫,像一枚投入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并没有立刻平息,反而化作一种持续的、低频率的嗡鸣,盘踞在他的颅骨内侧。每当四周安静下来,那句“点亮别人的眼睛”就会自动浮现,一遍,又一遍,不是他自己在回想,倒像是某种外在的声音,固执地往他脑子深处钻。
报名的结果出乎意料。除了那个眼神被点亮的马尾辫女生——她后来在截止时间的最后一刻出现在办公室,自报姓名叫苏青——还有另外三个学生也填了表。一个是为了凑志愿服务学分的胖子,叫王磊;一个是总带着耳机、神情漠然的瘦高个,叫陈默;剩下的就是林桐。五个人,加上袁茂峰,一支六人的“中华美育志愿者小队”就这样草草拼凑起来。人数不多,但总算没有全军覆没。袁茂峰安慰自己,质量比数量重要。只是,当他看着苏青那双过于冷静、甚至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时,心里总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那个女生的眼神,不像被理想主义感召,倒像是在探究什么。
出发那天,天依旧是灰的。校车把他们送到市郊的火车站,那是一座老旧的车站,顶棚锈迹斑斑,悬挂的时钟指针懒洋洋地走着。站台上弥漫着煤烟、汗水和过期盒饭混合起来的复杂气味,浓重得能糊住口鼻。林桐拎着行李,不住地打喷嚏,鼻尖又红了一圈。苏青安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医用口罩戴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眸子,扫视着周遭。
他们要搭乘的,是一列绿皮火车。
当那节墨绿色的车厢“吭哧吭哧”地滑进站台时,袁茂峰闻到了一股更浓烈的味道——那是陈年的烟草味、脚臭味、方便面调料包味,以及一种类似铁锈和霉变织物混合在一起的、属于长途旅行的特有气息。车门被推开,乘客像决堤的洪水涌出,带着一身的风尘仆仆。袁茂峰护着学生们挤上车,瞬间被吞入了那人潮与气味构成的混沌漩涡里。
找到座位,安顿好行李,车厢里依旧嘈杂不堪。车轮与铁轨衔接处撞击发出的有节奏的“况且”声,成了这段旅程永恒的背景音。车窗玻璃脏兮兮的,布满灰尘和不明污渍,外面的光线透进来,显得格外昏暗浑浊。袁茂峰坐在靠窗的位置,苏青坐在他旁边,林桐在对面,王磊和陈默则在不远处的连排座位上,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零食袋。
火车开动了。城市的边缘开始在窗外倒退,高楼大厦逐渐被低矮的平房、杂乱的棚户区取代,接着是成片的、光秃秃的田地,最后是连绵起伏的、颜色晦暗的山丘。景色的变化,像一场缓慢褪色的过程,将鲜艳与活力一点点剥离,只留下单调的灰黄与褐。
袁茂峰的目光落在窗外,却并没有真的在看风景。他的视线是散的,焦点虚浮在玻璃的倒影上。倒影里,是他自己有些疲惫的脸,眼窝微微发青,还有苏青安静的侧影,以及林桐正趴在小桌板上打盹的脑袋。
旅途是枯燥的。时间被拉长,每一分钟都像一个黏稠的泡泡,需要费劲才能戳破。起初,王磊还能兴致勃勃地和陈默分享耳机里的音乐,林桐也会偶尔指着窗外掠过的牛羊惊呼一声。但渐渐地,重复的景色消磨了所有人的耐心。王磊吃完了两包薯片,开始犯困;陈默把帽檐压得极低,蜷在座位里一动不动;林桐早已睡得歪倒在一边,口水沾湿了袖口。
只有苏青,似乎不知疲倦。她偶尔会拿出一本厚厚的书翻阅,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眼神专注,仿佛在那些荒凉的山峦褶皱里,能看出什么别人看不到的门道。有一次,袁茂峰捕捉到她快速瞥向自己的一眼,那眼神锐利得像针,在他皮肤上刺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那几张皱巴巴的宣传单,其中一张的背面,写着那三个让他心头一沉的字——哑童坪。那个写字的瞬间,他事后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只记得当时一种莫名的冲动,仿佛写下那名字是某种必须的仪式。
火车停靠在一个小站。月台短得可怜,对面就是光秃秃的山崖。站牌上的地名被铁锈覆盖,只能勉强辨认出半个字。月台上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着蓝布褂的老婆婆,挎着一个竹篮在叫卖。
“糍粑……热糍粑……”
声音沙哑,拖着长长的调子,在空旷的站台上回荡,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林桐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好奇地望过去。王磊也探出头,嚷嚷着饿了。袁茂峰掏钱让林桐去买几个尝尝。林桐跑下去,不一会儿,捧着几个用宽大树叶包裹着的糍粑回来。那树叶纹理奇特,呈深绿色,叶脉粗壮,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散发着一股苦涩的清香。
“袁老师,你看这叶子,好奇怪。”林桐把糍粑递过来。
袁茂峰接过,入手微烫。他看着那树叶,眼神有瞬间的恍惚。这纹理,他似乎在哪里见过。不是在资料图片里,而是在……一个更深的、更模糊的记忆角落里。他想不起具体是什么,只觉得那叶脉的走向,像极了某种古老图腾的线条。
“这叫‘封口叶’,”旁边传来苏青清冷的声音,她不知何时也摘下了口罩,盯着那树叶,“本地传说,用这种叶子包食物,吃了话少,能守住秘密。”
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但“封口”、“守住秘密”这几个字,却像冰冷的石子,投入袁茂峰心底那片并不平静的湖面,激起细微的波纹。他抬头看向苏青,后者却已经低下头,轻轻掰开糍粑,送入口中,慢慢咀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袁茂峰也咬了一口。糍粑软糯,内馅是红豆沙,甜得发腻。但那股树叶的苦涩清香,却顽固地留在舌尖,久久不散,甚至压过了甜味。他咀嚼着,吞咽的动作有些滞涩。封口……守住秘密……这仅仅是一个民间的说法,还是某种隐晦的提示?
火车再次启动,小站被甩在身后。窗外的景色愈发荒凉,山体呈现出一种贫瘠的暗褐色,植被稀疏,怪石嶙峋。偶尔能看到山坳里藏着几处灰黑色的屋脊,紧密地挤在一起,像一群蜷缩的野兽。
夜幕开始降临。车厢里的灯光亮起来,是那种昏黄的、无力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影影绰绰,平添几分阴郁。车窗成了镜子,清晰地反射出车厢内的景象,而外面的世界,则彻底隐没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列车前行的车灯,偶尔扫过光秃秃的树干,投下瞬息万变的、张牙舞爪的影子。
袁茂峰开始做梦。或者说,陷入一种半梦半醒的谵妄状态。
他觉得自己不在座位上,而是站在车厢的连接处。那里风很大,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冰凉。连接处的门玻璃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雾。他伸出食指,无意识地在那片雾气上划动着。
一下,两下……
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雾气被划开,露出后面漆黑的夜。他在画什么?不是一个具体的形象,而是一种轮廓。是村寨的轮廓吗?那些翘起的飞檐,层层叠叠的屋舍……他越画越顺,指尖甚至带上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仿佛曾经无数次描摹过这个形状。画着画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轮廓,和那张宣传单角落里、那个模糊的蜡染图案,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