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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最终在一处名为“青溪”的小站彻底停下了它吭哧的喘息。站牌上的油漆剥落大半,只留下“青”字清晰可辨,“溪”字只剩半个偏旁,像一道未愈的伤疤。站外没有想象中的接驳大巴,只有一辆蒙着厚厚帆布的农用三轮车,突突地喷着黑烟,在晨雾里像一头哮喘的老兽。开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汉子,脸颊凹陷,颧骨高耸,袁茂峰后来才知道他就是村长石老蔫。一路上无论袁茂峰如何搭话,他只用喉咙里滚动的、意义不明的“嗬嗬”声回应,眼睛直盯着前方被浓雾吞没的土路,仿佛多说一个字就会耗费他仅存的元气。
路在延伸,也在收窄。柏油路很快变成了碎石子路,接着是压实的黄土路,最后连像样的路都消失了,只剩下车轮碾压出来的两条深沟,在茂密得近乎原始的植被夹缝中蜿蜒向前。雾气是从进入山区就开始弥漫的,起初只是山腰间的一缕纱,渐渐地,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包裹了整辆车,也包裹了车里所有的人。能见度降到最低时,连车头那盏昏黄的灯泡都只能照亮前方两三米的距离,灯光在浓雾中散射开,形成一圈朦胧而病态的光晕,像是在浑浊水体中下沉的灯笼。
苏青一直很安静,这时却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噪音和雾气的阻隔:“这雾……有味道。”
经她提醒,袁茂峰才后知后觉地嗅了嗅。除了泥土和腐叶常见的腥气,这雾里确实裹挟着一股别的味道——一种陈旧的、类似烧焦的草木灰,又混合着某种矿物粉尘的气息,干燥,呛人,吸进肺里带着细微的颗粒感,引得人一阵阵干咳。林桐已经咳得弯下了腰,王磊骂骂咧咧地拉高了衣领,陈默则把帽檐压得更低,几乎遮住了整张脸。
“是‘暖雾’。”石老蔫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磨砂纸擦过粗糙的树皮。他没回头,依旧盯着前方,“山神爷冬天吐的息,暖和。没它,人早冻挺了。”
暖雾?袁茂峰咀嚼着这个词。雾气触碰到皮肤,确实带着一丝与深秋时节不符的微温,但这温暖非但不能让人舒适,反而透着一股诡异的粘腻,仿佛不是气体,而是某种活物呼出的、饱含唾液的湿热气息,缠绕在颈间,钻进衣领,贴在背上,阴魂不散。
三轮车剧烈颠簸了一下,所有人都猛地一跳。袁茂峰扶住车厢挡板,探头望去,只见路旁出现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黑黢黢的,不知通往何处。沟边没有任何警示标志,仿佛理所当然就该在这里。石老蔫却像是早已预判,熟练地打转方向盘,车轮险之又险地擦着沟边驶过。袁茂峰的心脏重重一跳,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这哪里是路,分明是悬崖边的钢丝。
又不知行驶了多久,或许十几分钟,或许半个世纪,前方浓雾的白色帷幕中,开始显现出一些模糊的、静止的轮廓。先是几块奇形怪状的巨石,像蹲伏的野兽;接着是一些歪歪斜斜的栅栏,围着荒芜的菜地;最后,成片的、灰黑色的屋脊浮现出来,紧密地挤在一起,依着山势层层叠叠,沉默地匍匐在浓雾与灰暗天光的夹缝里。那就是哑童坪。
村子没有想象中的犬吠鸡鸣,甚至连风声都显得格外滞涩,像是被这浓稠的雾气和死寂的氛围过滤了一遍,只剩下微弱的、呜咽般的尾音。石老蔫在一处稍显开阔的空地停下三轮车,引擎熄火的瞬间,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绝对的寂静轰然落下,压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这寂静不是空无一物的静,而是充满了某种……期待的重量,仿佛整个村子都屏住了呼吸,在等待他们的到来。
“到了。”石老蔫吐出两个字,跳下车,靴子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啪嗒”声。他走到车厢边,一言不发地开始卸行李。
袁茂峰率先跳下车,双脚踩实土地的刹那,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脚底板窜上来。地面是软的,不是泥土的松软,而是一种富有弹性的、类似皮革的质感,仿佛脚下不是土地,而是某种巨大生物的脊背。他低头看去,地上铺满了厚厚的、不知何种植物的枯叶,深褐色,边缘卷曲,踩上去绵软无声,只有极轻微的、类似骨骼摩擦的细碎声响。林桐跟下来,差点滑倒,袁茂峰赶紧扶住他。少年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眼睛惊恐地四处张望,像一只受惊的幼崽。
苏青是第三个下来的。她没有直接看村子,而是先抬头,望向村口那棵巨大的、半枯的银杏树。那树极高,主干粗壮,需三四人合抱,但树冠却稀疏得可怜,大部分枝丫光秃秃的,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色,只有零星几片枯黄的叶子顽强地挂在梢头,在几乎没有风的空气里也微微颤抖。最诡异的是树上挂着的那些东西——无数个小小的、只有巴掌大小的陶偶。它们粗糙拙朴,形态模糊,勉强能看出人形,但都没有五官,脸部是光滑的一片,只在头顶留了个小孔。陶偶被麻绳穿着,密密麻麻地悬挂在枯枝上,随着袁茂峰他们的到来,似乎引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扰动,那些陶偶开始极其缓慢地、无声地转动起来。风吹过,陶偶内部似乎是中空的,发出细微的、类似呜咽的“呜呜”声,不仔细听几乎忽略不计,但一旦捕捉到,就再也无法忽视,那声音不似风声,倒像无数个婴儿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啼哭。
“守村娃。”石老蔫不知何时站到了袁茂峰身边,顺着他的目光解释,声音依旧沙哑,“替娃娃们‘看’世界的。他们眼封着,心就得开着,守村娃帮他们看家护院。”
替娃娃们看世界?袁茂峰心头一跳,想起了资料里那句“封口蓄声”。他强迫自己将目光从那些诡异的陶偶上移开,投向村子深处。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些孩子。
他们不知何时出现的,就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屋檐阴影下,篱笆旁,柴垛后。十几个,或许更多,年龄参差不齐,小的不过四五岁,大的也不过十一二岁。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眼睛都被脏兮兮的、颜色晦暗的布条严严实实地蒙着,布条在脑后打了个结,勒得太阳穴两侧的皮肉微微凹陷。他们穿着打满补丁的土布衣服,赤着脚,脚踝细瘦得像麻杆。脖子上,无一例外,都系着一根鲜红的细绳,在灰暗的色调里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