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石磨与朱砂(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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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并没有带来安宁,它只是把声音和视线都泡软了,拉长了,让每一丝响动都变得黏稠而可疑。袁茂峰几乎一夜没合眼。煤油灯吹熄后,窗纸上那些蒙眼孩子的轮廓并没有立刻消失,而是在晨曦微露时,像退潮般悄然隐去,只留下窗棂上凝结的一层薄霜,和几道模糊的指印——指印极小,且只有四道,像是孩子们将手指蜷起,只用指节抵着窗纸。这发现让袁茂峰的后颈窜起一阵寒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指节,对比着那大小,心里某个角落悄然塌陷了一块。

狗娃的高烧直到天蒙蒙亮时才稍稍退下去一些,转为一种深沉的昏睡,呼吸浅而急促,像一只受惊后躲在巢穴深处的小兽。林桐熬红了眼,坚持要给狗娃换额上的毛巾,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王磊和陈默挤在炕的另一头,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脸,连翻身都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只有苏青,不知何时又戴回了口罩,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眼睛睁着,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一点微光,不知在想什么。

天亮了,但哑童坪的早晨并没有光亮。浓雾非但没有散去,反而像被低温冻得更结实了,沉甸甸地压在屋顶、树梢和人的肩头。袁茂峰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霉味和某种矿物粉尘的冷空气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决定出去走走,或者说,他需要离开这间充满病气和无声质询的屋子。

村子依旧死寂。炊烟从某些烟囱里袅袅升起,但也是灰白色的,无力地散在浓雾里,很快便不见了踪影。石板路上的枯叶被露水打湿,踩上去不再发出碎裂声,而是一种湿漉漉的、令人不适的“噗嗤”声,像踩在某种菌类的菌盖上。袁茂峰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靠近了村口那棵巨大的半枯银杏树。那些被称为“守村娃”的陶偶,在晨雾中显得更加灰败,空洞的腹腔里似乎积满了水汽,风吹过时,那呜咽般的“呜呜”声变得更加沉闷,像是含着一口痰。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风声,也不是鸟鸣,而是一种有节奏的、缓慢的、研磨般的“咔哒……咔哒……”声。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从村子更深处的某个方向传来,被浓雾过滤后,带着一种诡异的规律性,像某种巨大昆虫的咀嚼,又像一台古老时钟的摆锤在撞击。

袁茂峰循声走去。穿过几条更加狭窄、两侧石墙更高更压抑的巷道,声音渐渐清晰。他在一个小小的、被三面石墙围出的空地上停住了脚步。

空地中央,安放着一座石磨。

那石磨极其古老,磨盘是整块的青石雕成,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呈现出一种类似骨头被长久把玩后的温润光泽,但那光泽下,却透着一股死气。磨盘上,堆积着一种暗红色的粉末。一个穿着蓝布褂的老妪,正佝偻着腰,推动着磨杆。她的动作机械而缓慢,一圈,又一圈。随着石磨的转动,磨缝里溢出的红色粉末,便均匀地洒落在下方接住的竹簸箕里。

老妪似乎没有注意到袁茂峰的到来,或者说,她根本不在乎。她只是推着磨,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不断涌出的红粉,嘴里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诵什么祷词。她的脸像风干的橘子皮,皱纹里嵌着同样的红色粉末,连花白的头发梢上,都沾着一点红。

袁茂峰屏住呼吸,慢慢靠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气味,不是铁锈味,也不是泥土味,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淡淡腥气的甜香。他认得这种味道——昨天,狗娃指尖那抹颜料里,就混杂着这种气味。

他蹲下身,凑近了些,仔细观察那竹簸箕里的红粉。粉末极其细腻,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类似干涸血液的色泽。他伸出手指,极其轻微地沾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粉末触感冰凉、滑腻,不像普通的朱砂那么粗糙,其中似乎混有别的成分。他下意识地凑近鼻尖,一股浓烈的、类似金属又类似腐败植物混合的气味直冲鼻腔,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辟邪粉……”

一个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吓得袁茂峰差点跳起来。他猛地回头,只见石老蔫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独眼冷漠地注视着他,又扫了一眼那石磨和红粉。

“村里……每天都磨这个?”袁茂峰强压下惊悸,指着石磨问道。他的声音有些发干。

“嗯。”石老蔫应了一声,目光重新回到袁茂峰脸上,那独眼像一口深井,“老规矩。磨了,娃们才安生。”

“这是……朱砂?”袁茂峰试探着问,指尖还残留着那滑腻的触感。

石老蔫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上前,从老妪手中接过磨杆,亲自推了一下。石磨发出沉重的“咔哒”声。“不全是。”他吐出三个字,然后便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推着磨,看着那暗红色的粉末从磨缝中细细流出,像时间的沙漏。

不全是?那还有什么?袁茂峰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资料里提到的“秘药”,想起狗娃画下的那抹红色,想起孩子高热时呓语中的苍老嗓音……这一切,似乎都与这石磨,与这暗红色的粉末,有着某种看不见的牵连。

就在这时,老妪停止了念诵,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袁茂峰一眼。那眼神没有任何情绪,却让袁茂峰感到一种被剥光审视的寒意。她伸出如同鸡爪般的手指,从簸箕里捻起一小撮红粉,然后,做出了一个令袁茂峰血液冻结的动作——她将那撮粉末,缓缓地、均匀地,撒在了自己干瘪的嘴唇上。

不是涂抹,而是“撒”。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做完这个动作,她闭上嘴,抿了抿,然后重新睁开眼,对着袁茂峰,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露出了一个没有任何温度、甚至可以说是诡异的笑容。她的嘴唇,被染成了暗红色,在那张橘皮般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口。

袁茂峰胃里一阵剧烈抽搐,他猛地别开脸,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再回头时,老妪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那无声的念诵,石老蔫也依旧沉默地推着磨。仿佛刚才那个诡异的笑容,只是浓雾制造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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