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无声的琴童(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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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雯是在小强又一次把牛奶杯打翻在键盘上的时候,确定孩子的耳朵出了问题。

那不是一次普通的失手。清晨七点二十分,距离校车到来还有十分钟。小强坐在餐桌旁,面前的麦片粥已经凉了,结了一层浑浊的膜。他正用那双缠着绷带的手,笨拙地去够玻璃杯。苏雯的视线从平板电脑的股市行情上抬起,正好看见杯沿倾斜,洁白的牛奶泼洒下来,汩汩地流进她放在桌边的蓝牙键盘缝隙里。

“你……”苏雯刚吐出一个字,预想中的斥责却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小强没有任何反应。

牛奶漫过了他的手背,浸湿了绷带,他却没有缩手。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倾斜的姿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有些涣散,像是透过墙壁在看另一个世界。键盘短路发出“滋滋”的哀鸣,伴随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但他仿佛置身事外。

“小强!”苏雯提高了音量,几乎是吼出来的。

孩子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手一抖,杯子彻底掉在地上,摔得粉碎。那“啪嚓”一声脆响在寂静的餐厅里炸开,尖锐得让人牙酸。小强的肩膀缩成了团,眼神里终于凝聚起恐惧,但那恐惧里,混杂着一种更深的、令苏雯心悸的茫然。

“对、对不起,妈……”他结结巴巴地说,眼睛却下意识地瞟向地上的碎片,而不是看苏雯。

苏雯没有立刻去收拾。她盯着小强的耳朵。那是一对小小的、轮廓分明的耳朵,此刻正微微动着,不是因为声音,而是一种神经质的抽搐。她走过去,在他耳边用力拍了三下手掌。

“啪!啪!啪!”

响声足以震耳。李志强从报纸后抬起头,不满地皱了皱眉。但小强只是身体晃了晃,眼皮眨了眨,眼神里没有丝毫被巨大声响惊扰的迹象。他看着苏雯,像是在等待指令,而不是被声音刺激。

“你听不见我拍手?”苏雯蹲下身,凑到他耳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我听见了。”小强怯生生地说,“但是……好像隔着一层水。”

隔着一层水。

苏雯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攥了一下。她猛地抓住小强的手腕,力道大得让绷带下的伤口肯定又渗出了血。孩子痛得吸了口气,但没有叫出声。

“什么叫隔着一层水?你给我说清楚!”苏雯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这不是练琴不努力,不是贪玩,这是身体出了问题。是她“产品”的质量隐患。这个认知让她恐慌。

“就是……声音很远……”小强被她抓得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像在水缸里……咚咚的……妈,我的手好疼……”

李志强放下了报纸,走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一大早的,又怎么了?苏雯,你至于吗?不就是打个杯子。”

“你闭嘴!”苏雯回头吼道,眼神凶狠得像一头护崽却发现了幼崽残疾的母兽,“他听不见了!你耳朵聋了吗?”

李志强愣了一下,随即看向小强,试探着叫了一声:“小强?”

小强转过头,看着爸爸,迟缓地点了点头。

“听见了?”李志强摊手,“我看挺正常的。苏雯,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带孩子去医院看看,别老是疑神疑鬼的。我上班了。”说完,他拿起西装外套,真的走了,仿佛这个家即将爆发的危机与他全然无关。

苏雯站在原地,手里还抓着小强的手腕,那细小的骨头在她掌心下脆弱得不堪一握。她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那些锋利的边缘在晨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刚才那一声碎裂,在她听来清晰无比,但在小强耳中,却像是沉在井底的闷响。

“隔着一层水……”

她松开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也许是昨天脱臼受惊了?或者是心理作用?对,一定是心理作用。周老师也说孩子太紧张了。她不能慌。这栋房子里不能有任何不确定的因素。

“把地上收拾干净。”她冷冷地命令道,然后转身回了书房,关上门。她需要查资料。她需要数据。她需要知道“听觉失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她在搜索引擎里输入“儿童 听力下降 心理因素”。跳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中耳炎、耵聍栓塞、突发性耳聋、癔症性耳聋……她一条条点开,看着那些医学术语,心跳越来越快。尤其是看到“心因性听觉障碍”的时候,她的手指停顿了一下。

文章说,极度的心理压力、创伤或焦虑,可能导致大脑选择性屏蔽听觉信号,形成一种功能性的耳聋。患者并非耳蜗受损,而是大脑拒绝处理声音。

“大脑拒绝处理……”苏雯喃喃自语。这比生理上的损伤更让她恐惧。如果是耳朵坏了,可以治。如果是脑子出了问题,如果是那孩子潜意识里在抗拒她的指令,在抗拒这房子里的声音……那意味着她失去了对他的控制。

这意味着,她的“瓷器”,从内部开始崩裂了。

她推开窗户,想透透气。初秋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脸上,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燥热。楼下的街道开始苏醒,车流声、人声、远处工地的打桩声,混杂成一片喧嚣的背景音。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冲动——她想听听小强听到的世界。

她走出书房,小强已经收拾好了碎片,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背对着她。苏雯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在他身后停下,屏住呼吸。

周围很安静。冰箱的制冷声,钟表的滴答声,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像是蚕食桑叶的声音。

她俯下身,把耳朵贴近小强的后颈。

那声音更加清晰了。不是呼吸,不是心跳。是小强在用牙齿,极其轻微地、持续不断地啃噬着自己的下嘴唇。上下齿列摩擦,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咯吱”声。这声音在正常环境下几乎不可能被听见,但在此时,在这刻意营造的寂静中,它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苏雯猛地直起身,后退了一步。小强似乎察觉到了,停止了磨牙,回过头,眼神空洞地看着她。

“妈?”

那一声呼唤,在苏雯听来,饱满、清晰、充满了依赖。但在她刚刚建立的认知里,这声音传到小强自己的耳朵里,恐怕已经变成了隔着厚重棉絮的闷响。

她明白了。不是听不见,是“过滤”。他的大脑在过滤掉那些让它痛苦的声音——她的斥责,琴键的敲击,还有这个家里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期待。

这是一种自我保护。一种无声的对抗。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烧得她喉咙发干。她想揪住他,想摇晃他,想告诉他这个世界没有声音会更可怕,想告诉他如果不学会听,就永远无法弹出正确的音,就无法成为人上人。但她忍住了。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声音平板得像机器人:

“今天不去学校了。我带你去医院。”

仁和耳鼻喉科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刺鼻而冰冷。

一系列的听力测试。纯音测听、声导抗、耳声发射……小强戴着耳机,坐在隔音室里,像一只误入实验室的小白鼠。苏雯在外面通过玻璃窗看着他,看着他一次次按下按钮,记录着他对不同频率声音的反应。

结果出乎意料,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苏女士,从生理指标上看,你孩子的听觉神经和耳蜗结构都非常健康,没有任何器质性病变。”戴着金丝眼镜的张主任翻着报告,语气平和,“听力图显示,他对高频声音的敏感度略有下降,但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不至于影响正常生活和学习。”

“那他为什么会说听不清?为什么对很大的声音也没反应?”苏雯追问,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挂号单的边缘。

张主任推了推眼镜,透过镜片看了苏雯一眼,那眼神里带着职业性的审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这就回到了我们之前讨论过的可能性——心因性因素。也就是心理因素导致的功能性障碍。简单来说,孩子的潜意识在逃避。逃避什么呢?可能是压力,可能是恐惧,也可能是某种让他感到极度不适的环境或声音。”

“心理问题?”苏雯的眉头拧紧了,“他还小,能有什么心理问题?我们家庭条件很好,他要什么有什么,我只是希望他成才,这也有错吗?”

“苏女士,”张主任的声音温和但不容置疑,“很多时候,爱如果变成了压力,尤其是这种高压、高期待的环境,对孩子来说就是一种慢性创伤。他的听力下降,很可能是一种‘转换障碍’,将心理上的痛苦转化为躯体症状。他需要的是放松,是脱离压力源,而不是药物或手术。”

“放松?”苏雯几乎要冷笑出声,“张主任,现在是几年级?六年级!小升初的关键期!他放松了,别人在跑,他在走,将来怎么办?喝西北风吗?您说的这些心理学名词,听起来很美好,但不解决现实问题。”

张主任叹了口气,显然见惯了这类家长。“现实问题是,如果你不改变现状,他的症状可能会加重。不仅仅是听力,还可能有视力、语言,甚至运动功能的退化。我建议你带他去看看心理医生,同时,至少暂时停止一切强迫性的学习,尤其是音乐训练。给他一点……喘息的空间。”

“喘息的空间……”苏雯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嚼一块蜡。她看着隔音室里的小强,孩子正摘下耳机,茫然地望着窗外,那张小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脆弱。那双耳朵,她曾经引以为傲的、轮廓分明的耳朵,此刻看起来却像是两个可笑的装饰品。

她拒绝了张主任开具的转诊心理科的单子。心理问题?那是弱者的借口。她苏雯的儿子,不能是弱者。

回家的路上,车内一片死寂。小强缩在后座角落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苏雯从后视镜里看着他,发现他的嘴唇又在无意识地蠕动,像是在默念着什么。

“你在嘀咕什么?”她冷声问。

小强吓了一跳,赶紧闭嘴,摇了摇头。

“说话!”

“我……我在数红绿灯。”小强小声说,“红灯,三秒……绿灯,两秒……黄灯,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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