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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雯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身一顿。小强往前一冲,被安全带勒住。
“数红绿灯?”苏雯转过头,眼神锐利,“你耳朵听不见,倒是学会用心跳来计时了?”
小强被她眼中的凶光吓得缩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滚落。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张着嘴,像一条搁浅的鱼,无声地呼吸着。
苏雯看着他这副模样,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挫败感席卷而来。她猛地转回头,重新发动了车子。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沙沙声。这声音,在小强耳中,大概也是隔着一层水的模糊回响吧。
车子驶入一条老街。这是去往他们家别墅区的必经之路,两旁是些尚未拆迁的旧式弄堂,斑驳的墙壁,晾衣杆上飘荡的衣物,还有路边形形SSD小店。苏雯通常都是一踩油门飞驰而过,今天却因为堵车,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就在她烦躁地按着喇叭时,她的目光被街角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店吸引住了。
那是一家没有招牌的店铺。门脸极窄,深色的两扇木门板半掩着,里面光线昏暗。门口挂着一串生锈的铁风铃,风一吹,发出嘶哑难听的“嘎吱”声,像是濒死的乌鸦在叫。
但让苏雯停下车,甚至忘记了后面车辆催促的喇叭声的,是站在店门口的那个老人。
那是个瞎子。至少看起来像。他穿着一件看不出原色的长衫,头发花白凌乱,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球浑浊泛白,毫无生气地对着前方。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与周围喧嚣的现代街景格格不入,像是一段从旧时光里脱落下来的残影。
而最让苏雯头皮发麻的是,那瞎子的脸,正对着他们的车。更准确地说,是对着后座上的小强。他那双瞎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一种并非视觉的、阴冷的感知力,牢牢地锁定了小强。
小强显然也感觉到了。他紧紧缩在车门边,浑身僵硬,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死死抓住座椅皮革,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了,那无声的咀嚼动作快得像是在发疯。
苏雯下意识地按下了车窗锁。
就在这时,那瞎子动了。他缓缓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指向小强的方向。他的手指关节粗大畸形,指甲缝里满是黑泥。他的嘴唇翕动着,没有声音,但苏雯读出了口型。
那是一个“声”字。
紧接着,他又指向了那串生锈的铁风铃。风铃在风中挣扎着,发出更加嘶哑的声响。
然后,他收回手指,用那指甲黑腻的指尖,在自己的喉结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个割喉的动作。
苏雯的血液瞬间凉透了。她猛地一脚油门,车子窜了出去,差点追尾前面的车。后方传来刺耳的鸣笛声。
她惊魂未定地通过后视镜回望,那家小店已经消失在车流中。但那个瞎子的影像,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那浑浊的眼珠,那指向小强的手指,那无声的口型……
“声”……
那不是听不见的声音。那是……被听见的“声”?
回到家,苏雯把自己关进了琴房。她需要冷静。她需要思考。那个瞎子是谁?那家店是什么地方?他是什么意思?
她走到钢琴前,坐下,深吸一口气。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她抬起手,悬在琴键上方,然后,重重地砸下了一个琴键。
“咚——”
雄浑的低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她立刻扭头看向门口。小强没有跟进来,他应该还在客厅里。这么大的声音,如果他还能听见,一定会吓得跳起来。
一秒。两秒。三秒。
没有任何动静。
苏雯的心沉了下去。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是更高的音区,一连串快速的琶音,华丽而响亮。
依旧,死一般的寂静从客厅方向传来。
她的猜测得到了证实。小强真的“听不见”了。至少,听不见这些来自外界的、令他恐惧的声音了。
但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哼唱声。
不是从外面传来,也不是从录音机里传出。那声音,似乎就在这琴房里,就在她身边,甚至……就在她脑子里。
调子是扭曲的,不成调的,像是坏掉的八音盒发出的噪音。但苏雯辨认出来了,那是小强平时练习的一首练习曲的旋律,只是被无限地放慢、拉长、扭曲了。
她猛地站起身,四处张望。琴房里空无一人。钢琴的琴盖开着,黑洞洞的共鸣箱像一张巨口。展示柜里的骨瓷茶杯,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那哼唱声还在继续,断断续续,夹杂着一种像是牙齿打战的声音。
咯吱……咯吱……
苏雯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这个声音。这是小强在磨牙。但刚才她在车里听到的磨牙声,和这个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这个声音……这个声音仿佛不是来自口腔,而是来自骨头深处,来自指骨,来自骨髓!
她踉跄着退后,撞在展示柜上。柜门哐当一声轻响。
她惊恐地发现,随着那磨牙声的节奏,展示柜里的骨瓷茶杯,竟然也在微微共振。杯壁上那朵工笔牡丹,在阴影中仿佛活了过来,花瓣在颤动,那针尖大的气泡里,似乎又有了一张脸在挤压、在扭曲、在无声地尖叫。
“妈……”
一声极轻的呼唤从门口传来。
苏雯猛地回头,看见小强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倚着门框,瘦小得像一根随时会折断的芦苇。他的眼睛看着她,但焦距是散的。他的嘴唇还在蠕动,那诡异的哼唱声就是从那里发出来的,但声音却像是从四面八方涌来。
“妈……好吵……”小强喃喃地说,眼神里充满了苏雯无法理解的痛苦,“骨头里……好吵……”
骨头里?
苏雯的呼吸停滞了。她看着小强缠着绷带的手,看着那细瘦的手腕。她想起那个瞎子,想起他说的“声”,想起骨瓷的传说……
难道……所谓的“听不见”,不是耳朵的问题。而是……他的骨头,在“听”着什么?
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阴冷的频率,正在通过他的指骨,传入他的身体,在他的骨髓里共振,发出只有他能听见的、足以撕裂灵魂的“噪音”。
而他的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不得不屏蔽掉外界所有的声音,只为了忍受体内这无尽的喧嚣。
苏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展示柜,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骨瓷。在这一瞬间,她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却又无比真实的联想——
这套茶具,是不是也在“听”?听着这房子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恐惧?然后,将这些“声音”吸收,储存,最终……反馈给了小强?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用来掰正小强的指骨,今天却在恐惧地颤抖。她忽然觉得,这双手,这具身体,这间房子,都不是真实的。它们只是一层薄薄的、精美的瓷釉,掩盖着底下无数扭曲的、尖叫的灵魂。
小强还在哼唱着那不成调的曲子,磨牙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像无数只老鼠在啃噬着她的神经。
苏雯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展示柜滑坐在地上。她抬起头,看着小强那双空洞的眼睛,第一次,在那片茫然之中,看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的漩涡。
那漩涡里,没有星光,只有无尽的、吞噬一切的寂静。
而这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令人绝望。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一片血红色。那串看不见的风铃,似乎又在风中响了起来,嘶哑地,嘲笑着这间密不透风的屋子里,一场正在上演的、无声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