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夜啼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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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雯认得那只手。那是她自己的手。

在孩子的潜意识里,她不是母亲,不是庇护者,而是一只将他不断按入黑暗漩涡的鬼手。

一股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苏雯的眼眶红了。但她硬生生忍住了。她不允许自己软弱。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孩子的恐惧投射,是心理问题的表现,不是真实的。只要纠正了他的心理问题,这些画自然就消失了。

她伸手想去合上图画本,目光却被最后一页的一角吸引。那一页似乎被撕掉了大半,只剩下右下角的一小块。上面用蜡笔画着一根红色的、弯曲的线条,像是一道裂缝,又像是一根……指骨。

而在那“指骨”的旁边,用铅笔写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字迹稚嫩,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熟悉感:

“响……器……”

响器。

苏雯猛地想起了那条老街,那个瞎子,那家没有招牌的店铺。响器铺。

白天堵车时,那瞎子指向风铃,又划过喉咙。现在,小强画下了这两个字。

这绝不是巧合。

苏雯感到一种无形的网正在收紧。这张网,由骨瓷、符纸、夜啼郎的童谣、瞎子的凝视,以及小强骨头里的噪音编织而成。而她,和她儿子,都被困在了网中央。

她不能再等了。明天,不,今天,她必须再去一趟那条老街。她要去那家“响器铺”。她要知道,那瞎子到底对小强制了什么“咒”,那“响器”又是什么东西。

苏雯最后看了一眼小强,替他掖好被角。孩子在睡梦中咂了咂嘴,含糊地呢喃了一句:“……疼……”

那声音极轻,却像一把锥子,扎进苏雯心里。

她转身离开房间,轻轻带上门。回到卧室,她没有再睡,而是坐在梳妆台前,打开了台灯。昏黄的灯光下,她看着口袋里掏出的那张符纸。朱砂的红色在灯光下显得暗沉,像干涸的血迹。

她拿起手机,搜索“夜啼郎 符咒 解法”。跳出来的信息杂乱无章,大多是民俗论坛里的讨论。她一条条翻看着,直到看到一个ID为“守器人”的用户发的帖子,发布时间是十年前,早已无人回复。

帖子的标题是:《论“夜啼郎”厌胜之术的变种与反噬》。

内容晦涩难懂,充满了行业黑话。但其中有几段话,让苏雯的血液瞬间冻结:

“……寻常夜啼郎符,贴于路口,借阳人气驱阴煞,乃权宜之计。然有邪术,反其道而行之,将符藏于患儿枕下或母衣柜中,名曰‘镇魂’,实为‘锁魄’。久而久之,患儿魂魄与符相融,渐失本性,沦为‘响器’之胚……”

“……所谓‘响器’,非铜非铁,乃人骨也。尤以童骨为佳。取其指骨,经特殊法门炮制,可得‘人簧’。置入琴瑟琵琶之中,其声凄厉,能动人心魄,摄人魂魄……”

“……此术阴毒,施术者亦遭反噬。患儿之怨,终将化为‘骨噪’,日夜啃噬施术者心神。其状,如万蚁钻骨,如千针穿刺。无解,唯以更烈之音盖之,或以新骨代之……”

后面的内容,苏雯已经看不清了。她的视线被泪水模糊,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几乎无法跳动。

人簧。响器。骨噪。

这些词像诅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她想起母亲那套视若性命的骨瓷,想起那针尖大的气泡里扭曲的脸,想起小强骨头里的“吵”,想起那瞎子指着小强说“这孩子的骨头太‘静’了,养不出好声”……

难道……母亲当年给小强贴符,不是为了止哭,而是为了……“锁魄”?为了把他培养成一件“响器”?

而她,苏雯,这些年来的高压逼迫,疯狂练琴,不就是在“养声”吗?不就是在用更烈的“音”(琴声、斥责声)去掩盖那逐渐滋生的“骨噪”吗?

她猛地抬头,看向梳妆台的镜子。镜中的女人,面色惨白,眼窝深陷,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那张精致的脸,在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像极了那骨瓷茶杯上绘着的、褪了色的仕女图。

她缓缓抬起双手,看着自己的十指。这双用来操控一切、用来掰正小强手指的手,此刻看起来如此苍白、细长,充满了不祥的意味。

她是不是也成了这仪式的一部分?是不是也从“掌控者”,变成了另一个“守器人”?

“嘶——呼……”

那熟悉的呼吸声,再次从衣柜的方向传来。这一次,更加清晰,更加贴近。仿佛就贴在她背后的梳妆台镜子上。

苏雯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

梳妆台的镜子正对着敞开的衣柜。感应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线照亮了里面悬挂的衣物。而在那些衣物的缝隙间,在镜子的倒影里,她清楚地看到——

一只眼睛。

一只浑浊的、眼白泛黄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正透过衣物的缝隙,从镜子里直勾勾地盯着她。

是母亲。

不,不是母亲。那眼睛周围没有皮肤,只有森森的白骨,和缠绕其上的、发黑的肌腱。那是一只……剥了皮的眼睛。

“嘶——呼……”

呼吸声变成了低沉的、得意的笑声。

苏雯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窒息的呜咽。她想逃,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镜子里,那只骨眼里,缓缓淌下一滴浑浊的、黄色的液体,顺着镜面滑落,留下一道粘腻的痕迹。

那痕迹的形状,像极了一根弯曲的……指骨。

就在这时,隔壁小强的房间里,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却足以撕裂灵魂的脆响。

“叮——”

那是骨瓷碰撞的声音。

清脆,悦耳,却又充满了无尽的寒意。

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正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满意地,发出了那一声湿漉漉的舔舐声。

“滋溜……”

苏雯彻底崩溃了。她蜷缩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但那声音,那呼吸声,那舔舐声,那骨头里的噪音,却像无数根钢针,无视了肉体的阻隔,直接刺入她的大脑深处。

她终于明白,那个瞎子说的“骨头太静”是什么意思了。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他骨头里的声音,被更可怕的东西……填满了。

而这填满的声音,正在通过她,通过这套房子,通过一个又一个的夜晚,不断地发酵,膨胀,等待着……破体而出。

窗外,一只野猫发出了凄厉的叫声,像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夜啼郎。

这一次,啼哭的,究竟是孩子,还是……她自己?

苏雯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家,从今晚开始,再也没有真正的安宁了。那张符纸,那面镜子,那只骨眼,还有那声骨瓷的脆响,已经彻底撕开了现实的裂缝,让那些一直潜伏在阴影里的东西,探出了它们狰狞的头颅。

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符纸,看着上面母亲潦草的字迹。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些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扭曲着,蠕动着,最终,汇聚成了一张模糊的、哭泣的小孩的脸。

那张脸,既像小强,又像……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