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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似乎还回荡着段崇刚最后那句话——“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这话语里蕴含的意味,远超出单纯的关心。
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望向外面沉睡的城市。
夜空澄澈,满月已经西斜,清辉依旧冰冷。
城西的方向隐没在大片建筑的阴影之后。
古老……扭曲……意想不到的眼线……
这一夜的后半段,孙煜几乎没有合眼。
他坐在沙发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意识始终与影保持着微妙的链接,如同布下一张无形的警戒网。
屋内,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和偶尔远处街道传来的夜行车声,一片死寂。
那两枚窃听器如同蛰伏的毒蛇,安静得令人心头发紧。
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灰蒙蒙的光线逐渐驱散黑暗,孙煜才在极浅的睡眠边缘游离了片刻。
然后,一阵急促、连续、毫不掩饰的门铃声,如同尖锥般刺破了清晨的宁静,也彻底将他从短暂的疲惫中拽了出来。
叮咚!叮咚!叮咚!
孙煜猛地睁开眼,眼底瞬间清明,所有睡意荡然无存。
心脏因突如其来的声响而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谁会在这个时候来访?
关彤?
749局的人?
还是……协会?
他无声地滑下沙发,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如同捕食前的猎豹般移动到门后。
他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很安静。
没有交谈声,没有多余的脚步声,只有门铃间歇性响起带来的短暂回音。
他小心翼翼地凑近猫眼。
扭曲的广角视野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却布满焦虑和担忧的女性的脸——姚淑君,他的母亲。
孙煜的呼吸骤然一滞,头皮瞬间发麻。
母亲怎么会来这里?
她如何得知这个地址?
这个临时住所的信息,他确定没有向家里透露过任何一个字!
段崇刚安排的?
不可能,段崇刚清楚这其中的风险。
749局?
他们用这种方式施压?
还是……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翻滚,但更致命的危机感紧随其后袭来——屋内的窃听器!
它们还在工作!
此刻,母亲的到来,以及接下来必然发生的任何对话,都将被一字不落地记录、传输出去!
冷汗瞬间沁出背脊。
门外的姚淑君似乎等得有些焦急,又按了一下门铃,同时抬起手,似乎想敲门。
她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印着俗气花卉图案的保温桶。
孙煜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
惊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必须立刻应对,扮演好“孙煜”——那个刚刚出院、需要静养、对母亲突然到来感到些许无措但总体顺从的儿子。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调整出一副带着惺忪睡意、略带惊讶和疲惫的表情,伸手拧开了门锁。
“妈?”他拉开门,声音里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恰到好处的愕然,“您怎么来了?”
姚淑君看见儿子,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着,担忧的目光像扫描仪一样快速在他脸上身上扫过,似乎要确认他每一寸是否完好。
“我能不来吗!打你电话又打不通!”她的语气里混杂着后怕、责备和浓得化不开的关切,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分说地就往屋里挤。
孙煜侧身让她进来,心脏却沉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这里的?”他扮演着茫然,关上门,转身跟上母亲。
姚淑君已经径直走到狭小的客厅中间,目光习惯性地开始打量这个陌生而简陋的环境,眉头皱得更紧。
“我问的关彤,她就说了一下地址,别的啥也没说,声音怪怪的……哎呀你这住的什么地方,这么小,光线也暗……”她的唠叨充满了普通母亲对儿子生活条件的挑剔和心疼,同时,她将手里的保温桶放在了茶几上。
就在放下保温桶的瞬间,孙煜的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动作——
姚淑君腾出来的右手,在离开保温桶把手后,指尖似乎无意识地、非常自然地划过茶几表面,最终,那修剪整齐但已显粗糙的食指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茶几靠近中央位置的边缘。
那个位置的上方,正对着客厅天花板的吊灯。
而那盏吊灯的底座内部,一枚黄豆大小的窃听器,正在无声运转。
触碰的动作轻微、短暂,自然而然,仿佛只是一个摆放物品后调整重心时随意的支撑动作。
但孙煜的血,在这一刹那,几乎要冻住了。
母亲的手指,触碰的位置,巧合地靠近了隐藏窃听器的正下方。
姚淑君已经直起身,转过身来,脸上依旧是那份混杂着担忧的关切:“还没吃早饭吧?我起了个大早熬的鸡汤,趁热喝点。你看你,脸色还是这么差……”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拧保温桶的盖子,动作有些费力。
孙煜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微微佝偻的背影和那努力拧开盖子的手,清晨微凉空气里弥漫开一股浓郁而温暖的鸡汤香气。
他的喉咙有些发干,胸腔里堵着无数翻滚的疑问、警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冰冷寒意。
他慢慢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老旧的海绵发出轻微的凹陷声。
姚淑君终于拧开了盖子,热气腾腾涌出,她拿出一个小碗,开始仔细地舀汤,嘴里念叨着:“你呀,就是不懂得照顾自己。这地方离你爸单位那么远,我过来一趟都不方便……昨晚那电话真是,吓得我一宿没睡好……”
鸡汤被小心地倒进碗里,金黄色的油星在表面微微晃动。
孙煜伸手接过母亲递过来的汤碗,温热的触感透过粗瓷碗壁传来。
他低下头,看着碗里氤氲的热气,耳边是母亲絮絮叨叨的、充满烟火气的念叨。
而他的头顶上方,吊灯底座深处,那个冰冷的电子元件,正在无声地记录着这一切——碗碟轻微的碰撞声,母亲熟悉的唠叨,他沉默的呼吸,以及这间陋室里,陡然变得复杂诡异、暗流涌动的清晨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