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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药王阁没摊。」蒲说,「就这一句。」
张德厚坐在船头,手里捏着那把钥匙,一路没说话。
渡口老周头扛着橹等在岸上。见了他们,把橹往船上一搁。
「去巷末。」
「去巷末。」
到了巷口,豆腐坊的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见他们提着钥匙来,手停了。
「这就开啦。」她说。
「开。」陆远说,「劳您在场看一看。」
老太太把菜盆端进屋,拍着身上的菜叶出来,站在门边。老周头也上了坡,蹲在墙根底下。
张德厚走到门前,捏着钥匙,对着那把新锁。
钥匙进孔的时候,浅了半分。
他没使劲,把锁梁轻轻往上一提,又提了半分。
「新锁,还没走顺。」他说,「锉的人锉得细,得让它先认一认。」
他再转。钥匙在锁孔里走了一段,咔的一声。
锁开了。
门轴涩,推的时候响了一声,长。三个人都没说话。
屋里的土味出来了。关了太久,进去一点风,土味就活了,不霉。灰尘在门槛那一线光里翻。
一张八仙桌,靠里摆着。两把椅子,一把推进去了,一把拉出来半尺,斜在桌边。
靠墙摆着一只木箱,箱盖合着,锁扣上没挂锁。墙上钉着一颗钉子,钉子空着,钉眼周围的墙皮比别处浅,原先挂过东西。
张德厚走过去,把箱盖掀开一条缝,往里头看了一眼,又合上。
「空的。」他说。
「箱里原先装什么。」
「装尺。」张德厚说,「箱底有一道压痕,跟尺一样长。」
桌上有一只粗瓷茶碗,碗底剩着浅浅一口茶。碗沿一圈水痕,干了。
旁边一个香炉,插着半截香。香灭了,灰堆着,还没塌。
陆远看那香灰。刚灭的,灰才立得住。
张德厚伸手,在茶碗壁上碰了碰。
「温的。」他说。
陆远把茶碗拿起来,看了看碗底。碗底有个磕口,不大。
「这碗用了些年头。」他说。
「用得省。」张德厚说,「茶喝到碗底,人就走。」
陆远端起碗底那口茶,闻了闻。就是茶。
桌面上摊着一张纸。打满格的纸,四角空着,纸边翘起来一点。
格是打上去的,从上到下一行一行,打满了。一格里都没有字。
陆远一格一格看过去。横平竖直,从头到尾笔没停。
「打完了。」他说。
「打完了。」张德厚说,「一个字没写。」
「行里收纸,是让人自己写名。」
「他打好了格,等着人写。」
「写谁的名。」
张德厚看着那张纸,没答。
陆远从上往下数格子。一格,两格,一直数到最下头。
八格。
他想起页账上那八块门牌竹片——河东八家,一家一块。八家的格,有人在门里,坐在桌前,一格一格打完了。
最下一格的边上,有一点墨。圆的,小指头那么大,染到纸的毛边。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点墨上按了一下。
抬起来,指头上一小块黑。
「他刚走的。」陆远说。
屋里静着。后窗朝水,开了一条缝。窗台上落着一圈水印,船靠过。
河面上,摇橹的声音响了一声。
又一声。
「船往哪儿去。」陆远问。
「往对岸。」老周头站起来看,「船头上坐着个人。」
「手里拿的什么。」
老周头眯着眼看了会儿。
「卷着的。」他说,「这么长。」
他比了个手势,比一支尺长,比一把钥匙长得多。
张德厚走到后窗边,往外看。
「八家的格,他打满了。」陆远站在桌边说,「就自家那一格,空着。」
「空着那一格,是他留给自己的。」张德厚说。
「不留给自己。」陆远说,「是留给来开门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