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里(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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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药王阁没摊。」蒲说,「就这一句。」

张德厚坐在船头,手里捏着那把钥匙,一路没说话。

渡口老周头扛着橹等在岸上。见了他们,把橹往船上一搁。

「去巷末。」

「去巷末。」

到了巷口,豆腐坊的老太太正坐在门槛上择菜。见他们提着钥匙来,手停了。

「这就开啦。」她说。

「开。」陆远说,「劳您在场看一看。」

老太太把菜盆端进屋,拍着身上的菜叶出来,站在门边。老周头也上了坡,蹲在墙根底下。

张德厚走到门前,捏着钥匙,对着那把新锁。

钥匙进孔的时候,浅了半分。

他没使劲,把锁梁轻轻往上一提,又提了半分。

「新锁,还没走顺。」他说,「锉的人锉得细,得让它先认一认。」

他再转。钥匙在锁孔里走了一段,咔的一声。

锁开了。

门轴涩,推的时候响了一声,长。三个人都没说话。

屋里的土味出来了。关了太久,进去一点风,土味就活了,不霉。灰尘在门槛那一线光里翻。

一张八仙桌,靠里摆着。两把椅子,一把推进去了,一把拉出来半尺,斜在桌边。

靠墙摆着一只木箱,箱盖合着,锁扣上没挂锁。墙上钉着一颗钉子,钉子空着,钉眼周围的墙皮比别处浅,原先挂过东西。

张德厚走过去,把箱盖掀开一条缝,往里头看了一眼,又合上。

「空的。」他说。

「箱里原先装什么。」

「装尺。」张德厚说,「箱底有一道压痕,跟尺一样长。」

桌上有一只粗瓷茶碗,碗底剩着浅浅一口茶。碗沿一圈水痕,干了。

旁边一个香炉,插着半截香。香灭了,灰堆着,还没塌。

陆远看那香灰。刚灭的,灰才立得住。

张德厚伸手,在茶碗壁上碰了碰。

「温的。」他说。

陆远把茶碗拿起来,看了看碗底。碗底有个磕口,不大。

「这碗用了些年头。」他说。

「用得省。」张德厚说,「茶喝到碗底,人就走。」

陆远端起碗底那口茶,闻了闻。就是茶。

桌面上摊着一张纸。打满格的纸,四角空着,纸边翘起来一点。

格是打上去的,从上到下一行一行,打满了。一格里都没有字。

陆远一格一格看过去。横平竖直,从头到尾笔没停。

「打完了。」他说。

「打完了。」张德厚说,「一个字没写。」

「行里收纸,是让人自己写名。」

「他打好了格,等着人写。」

「写谁的名。」

张德厚看着那张纸,没答。

陆远从上往下数格子。一格,两格,一直数到最下头。

八格。

他想起页账上那八块门牌竹片——河东八家,一家一块。八家的格,有人在门里,坐在桌前,一格一格打完了。

最下一格的边上,有一点墨。圆的,小指头那么大,染到纸的毛边。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点墨上按了一下。

抬起来,指头上一小块黑。

「他刚走的。」陆远说。

屋里静着。后窗朝水,开了一条缝。窗台上落着一圈水印,船靠过。

河面上,摇橹的声音响了一声。

又一声。

「船往哪儿去。」陆远问。

「往对岸。」老周头站起来看,「船头上坐着个人。」

「手里拿的什么。」

老周头眯着眼看了会儿。

「卷着的。」他说,「这么长。」

他比了个手势,比一支尺长,比一把钥匙长得多。

张德厚走到后窗边,往外看。

「八家的格,他打满了。」陆远站在桌边说,「就自家那一格,空着。」

「空着那一格,是他留给自己的。」张德厚说。

「不留给自己。」陆远说,「是留给来开门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