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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爹!”
这一声从车边传来,宝年丰偏过脑袋,没瞧见人,先瞧见护栏上晃着的两只小鹿皮靴。
扎着双丫鬏的小姑娘扶住车栏往下跳,跟车的老卒伸手托了一把,落稳了,她便抱着羊排往草垛跑。
大红短袄的袖口蹭了油,宝珠顾不上擦,怀里的羊排太长,跑几步便得换个抱法,小靴子绕着断木和铜戈找落脚处。
路边歪着两具敌兵尸身,她贴着粮车绕过去,踩上一顶破铜盔,脚下响了一声,也只低头瞧了瞧,仍朝爹爹跑。
“宝珠?慢着点!前头有沟,绕那边来!”
宝年丰撑着草垛想坐起,肩膀一抬便停住了,只好歪着脑袋,瞧着闺女绕过泥坑跑到跟前。
“爹,张嘴,吃肉!”
宝珠扑到他肚皮上,抱着羊排往他嘴边送,羊汤沾了他一领口,她也没收手。
“娘说你打完仗要饿的啃草根,叫我看着你吃,可不能剩!”
宝年丰张嘴咬下一大块,肉筋在后槽牙间嚼了几回,才顺着嗓子咽下去,空了许久的肚子总算有了东西。
没受伤的那只手抬起来,手背蹭过宝珠的脸蛋,他又伸长脖子,往羊排上咬了一口。
“还是闺女疼爹!给爹多留两根,这点伤不碍事,歇一觉就好了。”
宝珠瞧着他肩头的麻布,伸手碰了碰渗出来的血,手指又缩回去,在自己袖子上擦了两下。
“又吹牛,都往外漏红汤了,你别乱动,我给你拿着吃。”
草垛几丈外,几个带路的向导缩在粮车旁,辅兵的汤碗端了半天,他们仍把胳膊藏在膝盖底下。
泥沟里的尸身还没搬走,身旁又坐着那些啃肉嚼骨头的黑甲老卒,向导们低着头,牙齿碰的咯咯响,热汤递到跟前也不敢接。
一整根羊排啃净,宝年丰把骨头往草垛边一搁,嘴里又催了声添饭,叫出的声音比方才足了不少。
他把闺女架到没受伤的那边肩上,撑着草垛站起,腿脚还有些发软,走到向导面前才停下来喘气。
“缩着干啥?汤都给你端来了,还等人喂啊?起来吃!”
为首的精瘦汉子没动,宝年丰干脆提住他后领,往起一拎,旁边辅兵递来一根带肉的牛腿骨,被他顺手塞进汉子怀里。
“赏你的,吃!再推来推去,老子可替你吃了!”
骨头上的汤汁滴在手背,向导赶忙换了个抱法,烫的肩膀直抖,却又不敢把肉放回去,只管仰头瞧着宝年丰。
那张沾着血痂的脸就在跟前,嘴边还挂着羊油,向导低头看一眼肉,又抬头看一眼人,两条腿撑不住,跪回碎石上。
“真神……天朝的神兵……”
土话说了几句便断了,他抱紧腿骨,低头咬下一口肉,嚼着嚼着,鼻涕和眼泪都淌到了下巴上。
额头磕过几回石头,向导才抬起胳膊,朝西边群山比划,话越说越快,手里的肉骨头也跟着晃。
通译蹲到他身侧,反复问了几遍,起身时裤膝沾满碎土,来不及拍便朝宝年丰拱手。
“国公爷,这人认得一处藏金的盐穴,说是两个月前,奇穆王把五座纯金月神金身运了进去,另有七处库房攒下的金砂,也往那儿搬了!”
“西边那条山谷,他去过,搬东西的人里头,有他家亲戚。”
宝年丰手里的空碗停在半空,朝山那头瞧了两眼,又把碗塞给身旁老卒。
“金窝就在那儿?你早说啊!憋了半天,害老子光劝你吃肉!”
他拿靴尖碰了碰向导的小腿,示意人站起来,肩上的宝珠跟着往前探了探脑袋。
“查准了给你记功,十头带羔的肥羊,少一头,你找老子要!”
听通译说到羊,向导把肉骨头抱的更紧,额头又往下碰,嘴唇快碰到靴边的泥,宝年丰已经把脚挪开。
还没等他再问盐穴的路,宝珠先缩起脖子,两只小手揪住了他的发髻,扯的他头皮一紧。
海湾滩头,五千料大船刚搭好的跳板上响起脚步声,搬药箱的军卒往旁边让开,一名女子从船上走了下来。
腰间挂着弯刀,深色皮甲上还沾着海水,亚朵跨下跳板,鹿皮靴踩进泥里,手里的枣木擀面杖也跟着晃了晃。
二尺长的实心木杖磨的乌亮,她换手掂了一下,迎面拦住挑伤药的老卒,杖头朝草垛那边点去。
“宝年丰呢?那夯货躲哪儿吃去了?”
老卒抬头认清来人,肩上的担子歪了一下,赶忙扶住药筐,腾出手来指路。
“夫人,国公爷在后头吃饭……小主也在,那边草垛旁,方才还听见说话。”
亚朵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木杖握回手里,没再问话,踩着车队让出的泥路往前走。
草垛旁,宝年丰正抬手替宝珠擦嘴,闺女的两只小手越揪越紧,他抬到半途的胳膊也停了下来。
脖子转过去,正对上提杖走来的亚朵,宝年丰嘴里那口羊肉还没咽完,喉结上下动了两回,硬是没能咽下去。